她站在人群外头往里张望,只见那扇她进进出出无数回的小院门大敞著。
院子里站了好些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几个面熟的邻居正抻著脖子往里瞅,脸上掛著那种看稀罕事儿才有的笑。
“秋儿!你来了!”隔壁的李婶一眼看见她,立马招手,“快来快来,你老师家有大事儿!”
严冬跟在姐姐后头,也踮起脚往里瞧:“啥大事啊?周奶奶怎么了?”
“你周奶奶的大喜事!”李婶嗓门亮堂,压都压不住,“她儿子回来了!活著回来了!”
严秋怔了一下,和严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出疑惑。
周大娘的儿子?
她们当然知道师父有个儿子,早年当兵去了,后来传回来消息说是牺牲了。
周大娘从没细说过这事,她们也不敢问,怕惹她伤心,只知道对方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逢年过节那间屋里总会多摆两副碗筷。
死的人,竟然还能活著回来。
这太令人意外了。
“可不是活著嘛,”
“不光活著,还当了干部咧!带著媳妇孩子一块儿回来的,那军装穿得板正,一看就是大官!”
严秋表情惊讶极了,心底却很平静。
早在多年前,初见这位老师时,她就觉得对方面相不像是没有子嗣的人,福气厚重,现在看,没有望气术,她的准確率也挺高的。
那时候她就猜过,那个牺牲的儿子应该还活著。
可能在执行什么特殊秘密任务。
没想到,还真是。
“让让,让让。”
严秋和严冬从人群里挤进去。
院子里站著七八个人,最扎眼的是中间那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
国字脸,浓眉,腰板挺得笔直,站那儿就跟一棵松似的。
他旁边站著个妇女,头髮梳得光溜溜的,脸上带著笑,手里牵著两个半大孩子,一男一女。
周大娘坐在屋檐下的老藤椅上,眼眶红红的,嘴角却一直往上翘,翘得压都压不下来。
“娘,您別哭了,”那穿军装的男人蹲在她跟前,声音有点哽,“儿子回来了,往后不走了,接您去部队,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周大娘抹著眼泪,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严秋站在院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为周大娘开心。
“秋儿,小冬。”周大娘一抬头,看见她俩站在门口,立马招手,“快过来。”
严秋走过去。
周大娘拉著她的手,跟那个穿军装的男人说:“志国,这就是我信里跟你提的学生,严秋。我这些年教的东西,她都学会了,比我当年还强。”
那个叫周志国的男人站起来,看向严秋。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有些讶异少女出眾的容貌,但很快恢復如常,伸出手来:
“小同志,你好。我是周志国。这些年,辛苦你陪我娘了。”
严秋握住他的手:“周叔叔好。老师教我本事,是我该谢谢老师。”
周志国看著她,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他想到他小时候学医,亲娘对他的嫌弃,很快就放弃了教他,认为他没有学医的天分。
现在再看周大娘对这孩子的夸奖,“秋儿这孩子聪明,过目不忘。”
多少有一丝学渣面对学霸的异样感觉。
好在很快就释然了。
他当时在部队情况特殊,回不了家,没法尽孝。
是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陪著他娘,一陪就是这么多年。
“好孩子。”
“以后你就是我的亲侄女,有什么事,儘管说。”
周大娘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著:“好,好,都回来了,都回来了……”
旁边那两个小孩,大的那个十来岁,小的那个七八岁,怯生生的看著严秋。
严秋蹲下来,跟他们平视。
“你们叫什么名字?”
“周卫东。”大的那个说。
“周卫红。”小的那个说,说完往哥哥身后躲了躲。
严秋笑了:“我们是你们奶奶的学生,你们可以叫我姐姐,叫他哥哥。”
两个孩子齐声对严秋和严冬说,“姐姐好,哥哥好。”
“姐姐,奶奶说你特別厉害,是真的吗?”
“是真的,你秋姐姐特別厉害,看书都不需要背,多看几遍就记住了……”严冬幽怨的说。
他虽然学习方面也不错,但无法跟严秋比擬。
周卫红眼睛亮了亮,又缩回去了。
严冬在旁边站著,看了一圈热闹,忽然凑到严秋耳边,压低声音:“姐,这周叔叔得是多大的官?我看他那军装,还有院里那几个有点像警卫员,感觉级別不低啊。”
严秋看了他一眼:“別瞎打听。”
严冬挑挑眉,多少已经猜到了对方的级別。
因为外公一家的关係,他对部队很多事情都挺了解的。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邻居们进进出出,道喜的,送东西的,看稀罕的,把周大娘围了个里三层。
周志国那媳妇也是能干的,招呼客人、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始终带著笑。
严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著周大娘坐在那儿,被一群人围著,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她悄悄退到人群后头,拉著严冬出了院门。
“姐,咱不跟周奶奶说一声就走啊?”严冬问。
“她忙著呢。”严秋说,“改天再单独再来。”
今天看著不太合適,也没机会正儿八经说话。
严冬点点头,跟著她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严秋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院门口还围著人,热闹得很。
隱约能听见周大娘的笑声,亮堂堂的,穿过人群传过来。
严秋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风把笑声吹散了,又飘过来一阵,又散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教她背的第一段《大医精诚》,里面有一句: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惻隱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那时候她年纪小,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后来慢慢懂了。
大医治病,不只是治身体上的病。
有时候,治的是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
周大娘近些年状態越来越差,主要是心病。
她治不了对方心里那块空缺的地方。
现在就很好,有人能治好。
严秋转过身,舒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姐,你说周叔叔接周奶奶去部队,那你以后是不是就见不著周奶奶了。”
“逢年过节的,周奶奶他们应该会回来吧。”
“也是,还要回来去祭拜周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