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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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血疏

    八月初,杨鹤的招抚奏疏和受降名册尚未到达京师,一封来自兵科的奏疏却先一步递进了內阁。
    上疏之人是兵科给事中刘懋。
    给事中这个官职品级不高,不过正七品,但权重极大。
    他们可以封驳皇帝的詔书,可以弹劾朝廷的任何官员。而兵科给事中,专门盯著兵部、五军都督府和九边各镇。
    刘懋今年四十出头,在兵科待了三年,递上去的奏疏少说也有几十封,从辽东的军餉到蓟镇的边墙到陕西的流寇,他什么都弹过,但大多数奏疏都石沉大海。
    这一次,他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翻阅了兵部、户部、陕西巡抚、延绥巡抚、三边总督近年来的所有往来文书和军报,又走访了几位从陕西回京的官员和商人,才写下了这封长达数千言的奏疏。
    奏疏的开头,措辞还算克制——“臣兵科给事中刘懋谨奏:为秦地流贼蔓延、寇患难平事。”
    然后,话锋一转,直奔要害。
    “秦地之贼,非尽亡命也。其初,皆陛下之赤子也。边军欠餉,或逾年,或三十余月不发。军无可食,则剽掠以自给;剽掠不已,遂与贼合。官吏贪墨,催科峻急,百姓鬻儿卖女,不足以完赋税。彼等既无以为生,则去而为盗。岁復大旱,赤地千里,树皮草根掘食已尽,弱者填於沟壑,强者揭竿而起。今日之贼,即昨日之良民。昨日之良民,何以为贼?无以生也。”
    接著,他毫不留情地揭露了边军欠餉的实情。
    “臣查延绥镇兵马册籍,一镇兵额號称万余,实则半为空餉。然就连剩存之兵,亦积欠餉银三十余月。银既久欠,粮亦不继,一卒日给米不及半升,以杂粮拌糠为食,形销骨立。营中兵士私贩军械以换粟米,或逃亡为盗,或劫掠村落。边將明知而不问,缘其自身亦苦於餉匱,无力约束。甚至有把总、千总暗纵麾下出营劫粮,劫后分其半以充军用,分其半以塞私囊。如此军纪,如此营伍,何堪御敌?”
    然后,他话锋更利,直指剿抚两难的核心问题。
    “剿,则所杀者半为饥民。官军畏贼,不敢轻战,然又不得不战,乃取路旁饿殍之首,或屠附近村庄良民,割其首级以冒功。督帅不知乎?督帅尽知之,然亦无他法。抚,则今日降,明日叛,后日又降,再后日又叛。何也?衣食不足也。夫受抚之贼,手无寸铁,腹无粒粟,官给賑粮仅敷半月,半月之后餬口无著,不叛何待?”
    刘懋在奏疏中夹了一张自己手绘的陕西受抚復叛图,图上標註了各府州县近年受抚后又復叛的义军数量,密密麻麻,触目惊心。他在图后附了两行字:“此皆朝廷已发免死牌而终不免死者也。”
    奏疏最后,他直指根本——“夫欲寇之息,必先民之安;欲民之安,必先飢之賑。不賑饥而责民以忠义,是犹弃其釜中粟而呼其不炊也。臣昧死以闻。”
    落款:兵科给事中刘懋。
    內阁收到这封奏疏是八月初六的清晨。首辅周延儒將奏疏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言不发地递给了次辅温体仁。
    温体仁接过奏疏,看完之后,依旧是那副半眯著眼睛的表情。他放下奏疏,说了一句话:“这个刘懋,骨头很硬。”
    周延儒敲了敲案上堆叠的另一大摞奏章。那些也都是各地报旱、请賑、告急的文书。“可他说的哪一件事朝廷不知道?欠餉,知道。冒功,知道。降而復叛,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刘懋说得对,根源在饥荒,在欠餉,在无人賑济。但银子呢?粮食呢?从天上掉下来?”
    温体仁没有再说什么。
    內阁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周延儒嘆了口气,拿起硃笔,在刘懋的奏疏上批了几个字——“深切时弊,著户、兵二部议復。”
    他当然知道“议復”是什么意思。大明朝但凡有什么难办的事,都批个“议復”。“议復”就是拖著,拖到事情自己过去,或者拖到上疏的人自己忘了。但他能怎么办?他真的没有银子。
    刘懋的奏疏在內阁被压了下来,批了个“深切时弊”便再无下文。
    但奏疏的內容却在京官的圈子里流传开来。那些从陕西逃难来的官绅、商人,把奏疏里的每一条细节都印证得清清楚楚——边军穷得卖刀,战马饿得站不起来;將士们把军粮掺了沙土,勉强凑够数目应付巡查;招抚的降兵分不到地,等不到安置,往往不到一个月就又逃上了山。
    流言在六部衙门的廊道里来回发酵,渐渐传到刘懋本人的耳朵里。他听说自己的奏疏被內阁留中,又听说工部那边正在日夜赶工修葺蓟镇边墙——银子、粮食都在往北边运。沉默了一整夜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
    他上第二封奏疏,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奏疏上写了四个字——“秦民將尽”。
    这封血疏被送到內阁时,周延儒正巧不在,由温体仁代拆。
    温体仁打开奏疏,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已经乾涸在纸面上,墨字与血字交错,触目惊心。他对著那四个字看了许久,然后合上奏疏,蘸墨亲擬附片,將刘懋的原奏与血疏一併密呈御览。
    血疏被送进乾清宫后,石沉大海。没有人知道崇禎看没看到。只是据后来值夜的小太监说,皇帝那一晚又熬到了四更。半夜里让曹化淳把陕西的舆图铺在御案上,自己举著灯,一点一点地看。
    刘懋没有再上第三封。他病倒了。多年的胃疾復发,加上连日不眠不休地撰写奏疏,身子彻底垮了。同僚劝他回家静养,他躺在床上望著房梁,反覆念叨的只有一句话:“秦民將尽……秦民將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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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杨鹤四处招抚、刘懋上书陈情的这段时间里,山西的战火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一路自號“闯天鷂”部的义军,已经攻破了蒲州。蒲州城破之日,知县崔照寒的师爷李善在日记里记下了一句话:“贼骑突至,如黑云蔽日。城上弩不及发,门已破。崔公巷战力竭,死於乱矢。满城哭声,数日不绝。”
    吕梁、太岳两山之间的州县也在其他义军的围攻下纷纷告急。
    已被杨鹤推荐出任定边副总兵的张应昌急率本部兵马驰援潞安,在襄垣县南与义军“混天猴”部遭遇。
    双方激战竟日。张应昌的部队虽號称精锐,但欠餉日久,兵无战心。一场接仗下来,折损颇多。张应昌本人也在混战中中了一刀,带伤退回了潞安。
    山西的战报雪片般飞入京城。朝廷上下一片惶惶。山西的自有兵力捉襟见肘,大同镇的兵要防蒙古,不敢大批南调;河南的兵力要防张献忠等流贼。能调动的援军少之又少。
    而此刻的闯天鷂,正坐在蒲州州衙的大堂上,吃著缴获的羊肉,喝著缴获的烧酒。
    他忽然搁下酒碗,问了身边的亲兵一句:“八大王的人马现在到哪里了?”
    亲兵低声道:“听说已过了澠池,正向河南腹地深入。”
    闯天鷂笑了笑,將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著。如今河南有张献忠之流,陕西有王嘉胤、李自成、王子顺之眾,山西则有他与苗美、混天猴等人。
    洪承畴只能分身打一处,朝廷的援兵也指不上了。
    他把酒碗往舆图上重重一顿,碗底不偏不倚,盖住了整个潞安。
    “混天猴既然已经围住了张应昌,这局面正好。”他目光扫过堂下眾人,“咱们就在这儿稳稳看著。看朝廷的下一步棋,究竟会往哪里下。”
    说罢,他收回了手,目光却仿佛已穿过州衙,望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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