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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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大雪

    衙役走后第三天,夜里,下起了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密集落下,很快將驛站覆盖成一片淒冷的白。
    林凡被一阵极轻微的、刻意放慢的脚步声惊醒。
    不是老鼠,是人。
    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睁开眼,侧耳倾听。
    脚步声停在了他这小破棚屋的门外,很轻的、叩击木板的声音。
    “林凡。”是李自成压低的声音。
    林凡心中一凛,轻轻起身,摸到门边,拨开抵门的木棍,將门拉开一条缝。
    寒风卷著雪花立刻扑进来。
    李自成侧身闪入,反手將门掩上。
    他没点灯,黑暗中,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
    “穿上衣裳,跟我来。”李自成言简意賅,语气不容置疑。
    林凡没有多问,迅速裹上那身破烂的驛卒服,跟著李自成悄无声息地没入风雪中。
    李自成没走前院,而是绕到驛站后墙一处堆放柴草的偏僻角落。
    那里的雪地上,有两行模糊的脚印,通向那间上了锁的旧库房。
    库房的门虚掩著,锁不见了。
    李自成推门进去,林凡紧隨其后,反手带上门。
    库房里没有窗,漆黑一片,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点雪地反光,勉强勾勒出堆积杂物的轮廓和中央一小块空地。
    空气中瀰漫著灰尘、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林凡熟悉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独特气味。
    黑暗中,李自成点亮了半截蜡烛,微弱的光晕照亮了他方阔的脸庞,也映出了地上放著的东西。
    一个不大的、粗糙的陶盆,里面装著些灰白色的、潮湿板结的块状物,是受潮的粗硝。
    旁边还有一个破瓦罐,里面是黄白色的硫磺块,同样品质低劣。
    还有几个破碗,一根木棍,一小桶水。
    “这些,”李自成用蜡烛指了指地上的东西,火光跳动,他的眼神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幽深,“我听老辈跑江湖的说过,硫磺硝石,配好了,是火药,能开山裂石。配不好,点不响是小事,就怕把命搭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凡脸上,“你说你能弄。现在,弄给我看。”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命令,也是试探。
    在这风雪交加、前途未卜的深夜,在这藏匿著危险原料的废弃库房。
    林凡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下。
    没有准备,没有像样的工具,原料质量低劣且受潮严重。
    但他没有退缩,也无法退缩。
    李自成把他从路边捡回来,给了他一条活路,现在,是证明这条命“有用”的时候了。
    更何况,那堆原料,本身就意味著一种可能,一种在这绝望世道里,或许能抓住的、微弱的力量。
    “我需要火,”林凡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有些发乾,但语气竭力保持平稳,“持续的火,最好能控制大小。还需要更细的筛子,或者致密的棉布。还需要一些木炭,要硬木烧的,研成细粉。还需要时间,这些东西受潮了,得先处理。”
    李自成静静地听著,火光映照下,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炭有,筛子没有,旧衣服有几件,扯了能用。火,”他转身,从角落一堆破烂下拖出一个不大的、用泥糊过的破铁皮桶,里面有些炭灰和未燃尽的炭块,“用这个。时间,”他抬起眼,看向林凡,“给你一夜。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东西。记住,动静要小。”
    他没有问具体怎么做,只是划定了条件和时限。
    林凡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著灰尘和硫磺的味道冲入肺腑。
    他点了点头,蹲下身,开始检查那些受潮的原料。
    大脑飞速运转,將有限的条件和脑海中的化学知识结合。
    提纯硝石,需要溶解、过滤、重结晶,这里没有合適的容器和滤材,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硫磺的提纯相对简单,但也要去除杂质……
    木炭的研磨和配比是关键……
    “我先处理硝石,”林凡说著,开始动手。
    他用破碗小心地將板结的粗硝块碾碎,放入陶盆,加入少量水,用木棍搅拌。
    水很快变得浑浊。
    他脱下自己破烂的夹袄,露出里面更单薄、勉强算乾净些的里衣。
    他用力从里衣下摆撕下一条相对乾净的布条。
    李自成看著他的动作,没说话,只是凑近了些。
    林凡用撕下的布条,蒙在另一个破碗口,做成一个简陋的过滤器。
    將溶解了硝石的浑浊液体缓缓倾倒上去,进行初步过滤。
    滤液依旧浑浊,但比之前好多了。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需要耐心和精细的操作。
    李自成始终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
    他不发一言,但林凡能感觉到,那目光始终跟隨著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带著审视,也带著一种冰冷的期待。
    雪,在库房外无声地下著,越积越厚,仿佛要將整个银川驛,连同里面挣扎求生的渺小希望,一起埋葬。
    ……
    破铁皮桶里,炭火的余烬泛著暗红,微弱的、不稳定的热量透过桶壁散发出来。
    库房內寒气刺骨,呵气成霜,唯有桶边一小圈区域,空气微微扭曲。
    林凡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全神贯注。
    粗布滤出的硝石溶液在破陶盆里呈现一种浑浊的淡黄色,他將盆子小心地架在铁皮桶上方,利用那点可怜的热量缓缓加热。
    水汽蒸腾,带著硝石特有的、微涩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必须控制温度,不能过高导致硝石分解,也不能过低使得蒸发过於缓慢。
    李自成靠在堆放的杂物旁,蜡烛早已熄灭,库房里只剩下桶中炭火那一点晦暗的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和两人模糊的身影。
    他沉默著,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衣物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和那双在昏暗中依然锐利、紧盯著林凡每一个动作的眼睛,显示著他的存在。
    时间在寒冷和专注中缓慢流逝。
    外面风雪的呼啸时远时近,衬得库房內格外寂静,只有盆中液体轻微的“咕嘟”声,和林凡偶尔移动器皿、碾磨物料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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