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保安镇將不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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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保安镇將不保安

    “高行周欺人太甚!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却来撩拨老爷。”
    “白大哥,你已经骂了有数日,打算如何回復节度使府,一直拖著也不是办法啊。”
    “不去理他!看能奈我何。惹恼了老爷,反他娘的。”
    白文审嘴上说得虽狠,实际心里明白,就凭保安镇的不到四百镇兵,对抗一州数千人马,纯粹是以卵击石。这和一州反叛,难以抵挡朝廷数倍大军征伐,其实是同样道理。
    何况在民间的口碑自己心中有数,亏得百姓一盘散沙不敢反抗,一旦得知有节度使撑腰,这帮草民还不翻了天去。
    “高行周行使调令乃是权责之內,若是以抗命不从的罪名问责,那该怎么办?”
    白文审觉得自从调令传到之日,属下的眼神心思都有了异样,再不像原来那么唯命是从,居然敢反问自己怎么办。
    不是应该你们想办法,本將只管点头摇头的吗?
    “没关係,我已向大哥发去书信,高行周必定会卖他一个面子。”
    然而一个代州刺史的分量,够不够让高行周取消这道调令,白文审心知多半不太可能。
    正在心烦意乱,录事快步走来,说出一条惊人消息:“传闻凤翔府反了潞王,朝廷已经派出大军征討!”
    白文审登时触动灵机,哈哈大笑起来:“天助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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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顺元年,二月二十七日,丁酉。
    朝廷正式公布討伐李从珂的阵容。
    王思同加同平章事,知凤翔府事,充西面行营都部署;
    前邠州节度使药彦稠为副部署;
    河中节度使安彦威为兵马都监;
    前絳州刺史萇从简为马步都虞候。
    动员的实战部队层面,王思同的西京留守府、安彦威的河中府护国军,加上山南西道张虔釗、洋州武定军孙汉韶、涇州彰义军张从宾、邠州静难军康福,合计六镇兵马。
    此外,禁军出动严卫步军左厢一部,隨张虔釗戍守兴元府的右羽林军一部,分別由指挥使尹暉、杨思权统领,以为偏裨。
    单以兵力数量而论,已经超过去年征討夏州之役。只不过以王思同为主將,乃是退而求其次的结果。
    这个位置,本该属於检校太尉、兼侍中,判六军诸卫事、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康义诚。
    唐制,天子麾下,有六军诸卫。
    六军者,左右羽林、左右神武、左右龙武,前身即北衙禁军,主將称为统军。定州平叛,高行周和符彦卿便是各率龙武一军参战。
    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驍卫,左右金吾卫,左右监门卫,左右领军卫,左右千牛卫,是为大唐十六卫。
    诸卫居中御外,以卫统府,遥领六百折衝府。卫府官署因在皇城之南,又称南衙府兵。
    南北两军交错宿卫,彼此牵制。又以大臣宗室一人,判六军诸卫事,雄主以此掌握天下兵权,此朝廷大將、天子国兵之旧制也。
    然而隨著府兵制度崩坏,藩镇势力崛起,卫府不再指挥外兵,只保留仪仗出行、警戒京师的职能。
    侍卫亲军,又在六军诸卫之外。
    藩镇兵马,一军有指挥使一人;合一州之诸军,设马步军都指挥使。
    梁以宣武军建国,因其旧制,设在京马步军都指挥使。先帝始更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推其名號可知,乃天子私兵也。
    先帝在日,自为大將,都指挥使仅是代为领兵;新君年少,其职益重,遂成为举足轻重的实权军职。
    康义诚继石敬瑭之后,成为第二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掌握京师兵权。
    他虽不清楚这个职位对於后世二十余年產生的深远影响,好歹知道新君安插朱洪实、皇甫遇等,目的有意架空自己,一旦轻出,兵权恐怕就会立刻落入他人之手。
    於是改而推举王思同为统帅,羽林军都指挥使侯益任行营马步军都虞候。
    侯益为羽林军五十指挥都校,遥领费州刺史,掌握数千禁军兵权。此人早年以拳勇隶属李克用麾下,征討幽州时先登,深得李存勖信重,曾亲自为其伤创敷药。
    当初诸军拥戴先帝,侯益不愿背叛李存勖,脱身返回洛阳,绝非无勇无胆不忠之辈。
    去年征討夏州李彝超,曾以侯益所部为援兵,只因先帝病重,行至半途追回,否则加上这部生力军,胜负还不好说。
    这次他却称病推辞不受,结果惹怒执政,削夺兵权,出为商州刺史。(注1)
    次子侯仁矩隨父为商州牙校,不解父亲为何寧愿贬官外放,也不肯参与討伐李从珂。
    “我儿有所不知。王思同虽有忠义之志,而御军无法;潞王老於行阵,將士侥倖富贵者皆心向之。”
    侯益教导儿子审时度势之道:“这场战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儘量不要掺和进去为好。”
    ……
    兵权乃重中之重,一旦触动核心利益,不惜刀兵相见。大到一国,小到一镇,皆是如此。
    白文审想出一法,能让节度使府无话可说,眾人忙问是何妙策。
    “叛兵过境,地方不安,出了凶案,自然须责成本將追捕缉拿,不就可以留任不行了吗?”
    军汉们面面相覷,上司竟然想出这么一个主意,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不太对劲。
    有那脑子不太灵光的就问:“凤翔府的乱兵,怎么会那么巧,跑到保安镇的地头来?”
    白文审狞笑一声:“老爷说他们来,就一定会来!”
    这下傻子都听明白了。
    扮作乱兵作案,须冒杀头风险的罪名,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白哥,打算做多大的案子?”
    “小偷小摸的案子根本做不得数,必须是大案!要案!”
    白文审凶性勃发:“挑一家殷富肥实的下手,哥哥我保住位置,兄弟们也能发財。”
    稍微心思縝密些的问道:“万一被认出来了呢?”
    白文审目露凶光:“谁认出来就杀谁!”
    录事闻言嚇了一跳,钻律法空子,捕人下狱拷掠钱財,好歹还有个名目。侵占人妻之事,只要白文审提起裤子不认,也是无从追究。
    若要擅杀郡人则大不相同。
    他刑名起家,熟悉本朝律法,就算判了死刑的囚徒,也要三覆奏方能处决。
    此法源於北魏太武帝拓跋燾,隋文帝杨坚亦詔“死罪者三奏而后决”。
    不过杨坚立法不守,经常因怒当庭杖死臣下,规矩形同虚设。直到他诸子皆丧,自身也沦为阶下囚,被困八年才有所反省。
    辅政的唐高祖李渊得国,继承三覆奏的规矩。到了唐太宗李世民,气头之下,杀了罪不至死的大理寺丞,追悔不已。
    又因交州都督忤旨不肯赴任蛮荒之地,自己盛怒之下传旨斩於朝堂,李世民痛定思痛,终於把三覆奏的制度確立下来。
    此为华夏法系一大事件。
    不仅如此,李世民还发现了制度执行中的漏洞:有司须臾之间,三覆已讫,根本来不及重审案情。
    於是制令决死囚者,诸州三覆奏,京城二日之中五覆奏;其五覆奏者,以决前一二日,至决日又三覆奏,唯犯恶逆者,一覆奏而已。
    通过细致规定覆奏的时间间隔,恤刑慎杀,由是全活甚眾。
    对於违反覆奏规矩的处罚,《永徽律疏》规定:诸死罪囚,不待覆奏报下即执行处决,流放两千里。奏报回復应决者,也需听三日乃行刑,若限未满而行刑者,徒一年;若过限,违一日杖一百,二日加一等。
    处决死囚的法令尚且如此森严,白文审不过区区一镇使,隨意杀人如何行得,真当节度使府的巡官是瞎子聋子不成?
    白文审性格暴戾,录事不敢直言相劝,只得委婉指出其中棘手之处,希望他知难而退:“富户一家有十余口人,如若出事,家人必定去州府喊冤,届时上头过问起来,不好收拾啊。”
    “那就杀他全家!”
    狠话出口再难回头,白文审从腰畔嗖的抽出一对短刀,篤的一声倒插在桌上:“高行周要是敢来,白某这两把刀子也不是吃素的!”
    那是一对奇门兵刃,长不满二尺,刀柄带护手,顶端环首,二指窄的刀身从中段分叉,前端两尖双刃,酷似神话传说中的麒麟角。(注2)
    “传闻高行周枪法超群,我这对麟角刀专克长枪,且看谁的手段更高。”
    一帮无赖军汉自然大肆吹捧白文审武艺高强,高行周不过成名得早而已,哪里会是镇使对手。
    录事暗暗摇头,没想到自己的劝諫適得其反,激得镇使凶性大作,事情愈发朝著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
    三言两语间,这伙亡命徒议定,夜间假扮凤翔乱军屠戮民家。既能发笔横財,亦让节度使府有所忌惮。
    “朝廷用兵岐山,一切推到叛军头上,怕个鸟。”
    “好计。”
    “高,实在是高。”
    “白哥,我跟你干,就说相中哪家吧。”
    贪財凶暴,无法无天的亲信们拍著胸脯,带头表忠心,一伙人纷纷应和。
    “镇上就属赵思谦家丰厚,他家娘子也生得貌美。”
    白文审很快定下目標,嘴角露出残忍笑意:“都是好兄弟,白某绝不会亏待诸位,这趟钱財我分文不取。赵家娘子咱们也来个雨露均沾,大伙都尝尝银州婆姨的滋味!”
    眾人兽血沸腾,哄然大叫。
    本该保护治下百姓的镇將,反倒成了夺人性命的瘟神阎罗。
    高行周一道调令,白文审狗急跳墙,终於酿成一桩上达天听,惊动朝堂的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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