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工地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闻。
陈默从板房出来的时候习惯性打著哈欠,沿著堆料场边的通道往二號楼的临时食堂走。
路过材料棚时一个正在清点钢筋扎数的工友抬头看了他一眼,手套里的手指停住了,手上的本子差点掉了,然后压低声音跟旁边另一个工友说了一句什么。
他走到食堂门口,迎面撞上刚从里面端了碗稀饭出来的老赵。老赵把碗往窗台上一搁,盯著他的脸,眼神从不经意的瞥视转成了仔细端详。
“你他妈是不是去整容了?”
“没有,我河北吴彦祖需要那吗?”
“撒谎。”老赵绕著他转了半圈,歪著脑袋看他的侧脸,又看正脸,“皮肤,还有脸型轮廓,还有身材,你这衣服昨天还合身,今天怎么就宽了?”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敷了个面膜”,话到嘴边给自己逗乐了。
老赵一看他笑就更来劲了:“你看你看,你自己都解释不了。”
旁边又凑过来两个工友。一个是刚才在材料棚清点钢筋那位,姓张,另一个是前几天从架子上滑下来摔了腿的四川钢筋工,现在已经能拄著半截木棍走路了。
姓张的工友盯著陈默看了好几秒,嘴里蹦出一句:“哎呦,真是陈工?你咋变年轻了?”
四川钢筋工拄著木棍绕到侧面看了看他的脸,吸了口气:“陈工,你回切老家,是不是搞医美切咯?”
“呃,加班加的。”陈默说。
几个人都笑了。陈默也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那点细纹这回是真的不太看得出来了,阳光底下一张脸看著比实际年龄小了至少五岁。
老赵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稀饭碗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碗底磕回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在手指间转了好几圈,迟迟没有打开。
陈默知道他想问什么,也知道他不会在別人面前拆自己的台。两人一起走在基坑边检查模板支撑的时候,气氛异样地安静了一会儿。
老赵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没有。”
“没有就好。”老赵没看他,只是在他旁边走著,“工地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我在这干了三十年,什么都没见过。”他停顿了一下,强调道,“什么都没见过。”
那句话里头真正的意思两人都一清二楚。陈默没接话,低头走了几步,忽然说:“老赵,谢谢。”
“谢什么?”
“谢你什么都没见过。”
老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掏出打火机把叼了半天的烟点上了。打火机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他用手护住,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喷进风里:“少废话。去看模板。”
当天下午,陈默独自待在板房里,在电脑上继续整理系统数据。他已经把商城分类、任务偏向、底部字节变化三条线索全部录入了excel,每条线索一个独立工作表,主表做了交叉引用。现在他正在做的是第四张表,把系统发布的所有任务按时间顺序排列,分析奖励类型的变化趋势。
做完之后他靠回椅背,看著屏幕上的匯总数据,沉默了很久。
四个工作日,系统发布了七个任务。第一个任务是新手引导,奖励神魂+3。之后三个全是神魂类,奖励从+2到+5不等。第五个是一个混合奖励任务,神魂+2、体质+1。第六个又回到了纯神魂。第七个是他今早刚收到的每日任务,神魂+1。
七个任务里,有六个奖励神魂。唯一一个涉及体质的任务,难度標註是“中等”,完成条件不是修炼,而是“徒手劈开十块红砖”。
陈默看著这个任务描述,差点气笑了。徒手劈砖,你以为我是视频里的那些网红大师,动不动就轻易把砖劈碎啦。
一块mu10的红砖单块抗压强度不低於10兆帕,十块叠在一起,別说徒手劈,拿大锤都要抡好几下。这根本不是在给他任务,这是在给他设置障,就像一个食堂故意把所有菜都做成你不爱吃的口味,让你只能去吃它最希望你吃的那一道。
他想起了上个月的监理例会。甲方在会上说“外墙涂料有三种顏色方案可选”,看起来给了选择权。但那三种方案里,两种的顏色配比丑得没法看,剩下那一种是甲方一周前就在厂商那边下好了订单的。
给选择,不代表你有选择,系统也在做同样的事。
陈默把这个分析写进了word文档里的“异常追踪记录”一节,用加粗字体標註了一句话:“系统任务奖励分布高度集中,指向单一属性(神魂)。体魄类任务门槛畸高,疑似刻意设置选择偏向。
结论:系统不是在提供均衡成长路径,而是在定向强化特定属性。”
写完这句话,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的加粗字体,忽然想起上周在基坑底面看到的那道不规则的色差痕跡。
那种顏色偏深、边缘模糊的印记,像是什么液体渗透进混凝土层又慢慢乾涸后留下的。他当时以为是老地基的残留,没有多想。但现在他忽然有了一个不太舒服的联想,不是物理液体留下的痕跡。也许这里还有过別的东西。
他把这个联想也写进了文档,放在“待验证”標籤下。然后存档,备份,关掉电脑。
临近傍晚下工的时候,老赵接到一个电话,说搅拌站明天的水泥要涨价,建议今晚多拉两车过来。老赵在电话里跟搅拌站的调度吵了十几分钟,最后谈妥了一个折中价位,放下电话跟陈默说:“今晚加班。”
陈默没说什么,重新戴上安全帽,跟著老赵去接车。搅拌车的引擎声在傍晚的工地上重新轰鸣起来,加班加到了晚上十点。吃夜宵的时候老赵去买了几瓶冰啤酒,两人蹲在堆料场旁边,就著一袋花生米喝。
老赵喝了两口酒,话多了起来:“哎,那天晚上我回来拿水平仪,在基坑边上站了一会儿。”
陈默手里的啤酒罐停了一下。
“又震了?”
“不是。”老赵嘬了一口酒,“是没震。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的。”
“那不挺好?”
“好个屁。”老赵把啤酒罐往地上一顿,溅出几滴酒液,“在这工地上待这么多年,地基下面有没有东西,我这脚底板能不知道?那天晚上是什么都没有,但那个什么都没有,就跟有什么东西把动静全吸走了一样。你懂不懂那种感觉?”
陈默沉默了片刻。“懂。”
老赵点点头,不再说了。
夜里躺回板房铁架床上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细细簌簌打在板房屋顶上。
陈默听著雨滴敲击板房的声音,眼前一遍遍回放著这几天的记录,商城分类、任务偏向、底部字节、绑定进度。每一张工作表、每一个標註、每一条备註,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目前还没有人能对他说出那个方向末端究竟是什么,但方向本身已经被焊了好多盏警示灯。
他现在还记得师傅带他第一天做验桩时说过的话:桩基打下去,有时候表格上的回波数据全对,但你拿手往桩头上一摸,还能感觉到轻微的震,说明下面有空隙。数据会说谎,手感不会。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也开始说不准了。
他爬起来,在便签本最新那一页加了最后一句话:“面板绑定进度≠底部真实字节。系统在主动展示一个较低的值。”
他把便签本塞回抽屉最里层,用施工日誌压住,重新躺回床上。
雨还在下,塔吊在风雨里静止不动。所有声息都退到最表面,只有地底还剩一点不被任何仪表捕捉的低频搏动,隔著五米多深的土层缓缓上渗透。那动静太弱,不靠自己睡不著觉之前最后一丝清醒来听,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听见了。或者没听见,只是记住了,那种规律本来就一直埋在他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