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闻言,疑惑回头。
云中子嘴角微扬,开口道:
“此间之事,我等在理;那夜叉李艮不问青红皂白,上岸便举斧砍人,若非哪吒有些手段,此刻躺在那河滩上的,便是我阐教弟子的尸首。那敖丙更是咄咄逼人,招招奔著要害而去,长戟破风,戟戟要命。”
他顿了顿,看向正堂方向,语气一变:
“况且贫道近些年观那东海龙族,周身业障不少,这些年以巡海为名,每逢初一十五便要沿岸百姓供奉童男童女,稍有不从便兴风作浪,淹没良田千顷。这等孽龙,莫说打死一条,便是多打死几条,也是替天行道。”
太乙真人闻言,眼睛一亮。
他一拍大腿,惊喜地看向云中子:“哎呀!师弟果然阴险……”
话刚出口,便觉不对,殷夫人与李靖齐齐看向他,哪吒也瞪大了眼。
太乙真人连忙改口,嘿嘿笑道:“不是,是聪慧啊!聪慧!为兄咋没有想到这个理由撒!”
眾人一阵白眼。
云中子微微摇头,抬手解开哪吒身上的定身术,小傢伙一恢復自由,便衝到李靖跟前,一把抱住父亲的腰:“父亲莫去!孩儿的事,孩儿自己去扛!”
“天塌了,自有修为高者顶著,你是我与太乙师兄的弟子,你的师父还没死,轮不到你去扛。”
太乙真人不住点头,李靖夫妻感激的看著二人;哪吒回头,眼眶微红。
“走吧。”云中子当先迈步,朝正堂走去,“去见见那位东海龙王。”
正堂。
敖光端坐客位,面沉如水。
他心中早已打好腹稿,李靖虽与他有旧,但此事铁证如山,夜叉李艮尸骨未寒,敖丙更是真龙之躯横死河滩。
杀子之仇,杀臣之恨,便是闹到凌霄宝殿,他东海龙宫也占著理。仙长们的算计固然要紧,但他敖光的儿子,不能白死。
正思忖间,脚步声传来。
李靖当先跨入正堂,侧身邀请,紧接著一个圆脸微胖的道人,一个金白道袍的俊朗道人鱼贯而入。
敖光目光扫过那两个道人,瞳孔微微一缩。
仙光內敛,气息如渊。
那圆脸道人周身隱隱有九龙之气流转,修为深不可测;
那金白道袍的道人更是气息沉稳如太古山岳,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小覷的凛然气度。
敖光起身,恭敬拱手道:“小王东海敖光,见过二位仙长,敢问二位仙长尊號?”
太乙真人咧嘴一笑:“贫道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是也。这是我师弟,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我二人具是哪吒师父。”
敖光面色大变。
十二金仙,元始天尊座前最受宠的弟子,太乙真人;福德金仙,云中子。
他心中暗骂,仙长们的消息里,可没说哪吒有两个师父,更没说是阐教十二金仙和福德金仙同时收徒。
敖光压下心头惊疑,面上重归悲愤之色:
“二位仙长来得正好,哪吒擅杀天庭命官,打死我巡海夜叉李艮,又打杀我三子敖丙。铁证如山,便是仙长当面,小王也要討个公道!”
云中子神色不变。
“敖光道友。”
语气平淡,却威严十足:“贫道且问你,那夜叉李艮,上岸之后,是问话,还是砍人?”
敖光一怔。
“敖丙三太子,到了九湾河,是先问罪,还是先挥戟?”
敖光张了张嘴,以他对二者了解,必是先砍人、挥戟。
“贫道看的真切,他连刺数戟,戟戟奔著哪吒泥丸宫而去,若不是我徒有些本事在身,只怕在那李艮手上就已死去。”
云中子目光落在敖光脸上,精光闪烁,缕缕杀意迸发,让敖光识海生出一丝寒意。
“莫非东海龙宫的规矩,是只许龙族杀人,不许旁人还手?”
太乙真人此时早已按捺不住。
他上前一步,圆脸一板,指著敖光鼻子大声道:
“对撒!你东海龙宫好大的威风!巡海夜叉不问青红皂白便举斧砍人,龙三太子更是要当场格杀我阐教弟子!我等还没去凌霄宝殿找昊天师叔告你东海龙宫谋害阐教亲传弟子之罪,你反倒找上门来了!”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敖光脸上:
“要不要贫道这就去一趟天庭,面见昊天师叔,把你这东海龙宫这些年乾的腌臢事一併抖搂出来?每逢初一十五便要童男童女供奉,稍有怠慢便水淹七村八寨,这等孽业,依贫道,就该將你等尽数斩杀。”
敖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东海龙宫那些事,三界仙神谁人不知?只是龙族乃天庭册封正神,寻常仙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未有人当面戳破。
可太乙真人不是寻常仙家,乃是元始天尊最宠的弟子,他说要告到凌霄宝殿,大天尊也不敢怠慢。
“太乙仙长息怒!息怒!”
敖光连连拱手,语气软了八分:
“小王一时糊涂,一时糊涂,此事……此事容小王回去查清,再给二位仙长一个交代。”
云中子冷哼一声:“既如此,贫道便等道友的消息。”
敖光如蒙大赦,匆匆拱手,转身便走。
正堂之中,待敖光离去,李靖长长舒了口气。
隨即他转过身,面色一沉,看向哪吒。
“跪下。”
哪吒“扑通”跪倒。
“你可知错?”
哪吒低著头:“孩儿知错。”
“错在何处?”
“错在……错在没忍住,下了死手。”
“还有呢?”
哪吒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李靖怒道:“你错在一个人去洗澡!你两个师父都在府中,出门为何不叫上一位同行?你若叫上太乙师叔或云中子师叔,那夜叉敢举斧?那敖丙敢挺戟?何至於闹到这般田地!”
哪吒愣住了,太乙真人也愣住了,云中子挑了挑眉。
这李靖与印象中,差別有点大啊!
殷夫人从后堂奔出,一把抱住哪吒,一副护犊子表情:“老爷莫再骂了!孩儿今日险些被人打死,你还骂他!”
李靖嘆了口气,挥挥手:“罢了罢了,日后出门,须与师父一同出门,不得独自妄为。回去抄《黄庭》三百遍,少一遍不许出门。”
哪吒连忙点头,一溜烟跑了。
夜。
云中子立於崖畔,海风拂动金白道袍,他抬手在头顶轻轻一拍。
一道白影从身上走出。
白衣如雪,慈眉善目,面含怜悯,周身气息温润如玉,与他本体一冷一暖,判若两人,正是善尸。
云中子身上蓝光一闪,二十四颗定海珠飞出,五色毫光在夜色中流转,他將定海珠交与善尸。
善尸稽首,也不言语,周身五色毫光一闪,身形消散於夜空之中。
昔日撒豆成兵之术,需他注入一缕念头,方可操控豆兵行动;而一气化三清斩出的善尸,却有十足的自主灵智。
无需分割元神,无需分心操控,善尸所见便是他所见,善尸所为便是他所为;而他的元神依旧完整如初,毫无割裂之感,不愧为当世第一斩三尸之法。
东海之下,水晶宫。
敖光化为龙躯,劈波斩浪,回归龙宫。
他今日被太乙真人一通抢白,顏面扫地,心中憋著一股无名火,龙尾甩动间,搅得海水翻涌不休,沿途鱼虾纷纷避让。
他浑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百丈之外,一道白衣身影周身环绕五色毫光隱匿身形,悄无声息地跟著他,无一人察觉。
水晶宫深处,一处偏殿之中。
殿门紧闭,禁制重重。
殿中端坐一人,月白长袍,大腹便便,嘴角总是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天地万物皆在他掌握之中。
弥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