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之前,徐宜又在城东与周蹇辞別,奉上旨酒,提前感谢他稍后对兄长徐温的接应。
除了辞別以外,他还悄悄告知了一件事情。
周蹇得闻,顿时推案而起:“徐兵曹的意思是说,我弟周涉,並非死於战阵,而是被宿卫斩杀?!”
“允达且噤声!”
徐宜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声音放得更低:
“从伤口来看,乃是后颈为斧鉞所斩,战阵上断不至此……允登特意去打听过,似乎是皇帝恼恨我等前往协助刘、苏两军,未能领命守垒,故迁怒於允度。”
允达是周蹇,允登是其从弟周昇,允度是其亲弟周涉。
周昇和周涉皆担任军副,与周蹇同为族中血脉最近的庶支,亦为周惠在军中的得力臂膀,结果却在皇帝的手中折了一人。
可这分明是当时最佳的战略啊!若非如此,哪有之后的大破中军之捷?
周蹇原本对皇帝有了些好感。然而结合周涉被杀之事,他现在已经明白过来,皇帝为何对他那般和顏悦色,为何慷慨地擢任將军、封以亭侯。
这將军之职,亭侯之爵,都染著亲弟周涉的鲜血!
还有都督温嶠,那等名望卓著的朝廷重臣,居然也为皇帝掩饰,当面誆骗於他。
他隨郎主领自家部曲前来勤王,不用朝廷的任何犒赏,在青溪边浴血奋战。结果就是为了听命於这样的重臣,保卫这样的皇帝,还无辜葬送掉亲弟的性命……
徐宜看著周蹇紧握双拳,目光散乱,神情悲愤,不禁有些担忧。
当初他从沛国萧县返回临淮,多承周蹇、周涉等人接应,也亲眼见过他兄弟二人之间的情谊。
对於周涉的遭遇,他同样抱有同情。可命令出自皇帝,他们除了忍气吞声,乃至拜谢恩典,还能够怎么办?
能拖到现在才告诉他,都是他竭力劝阻周昇的结果。
只希望周蹇自己想清楚,儘快认清这番现实,不要试图作出什么不適宜的举动……
如此过了大半刻,周蹇总算平静了下来。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建康城,对徐温说道:“感谢徐兵曹告知。我回去收拾行装,明日即可动身,前往京口接应令兄徐功曹。”
徐宜鬆了口气,连忙提醒周蹇:“倒也不必这般急迫,按照行程,我兄离京口还有好些时日。”
“无妨。大不了在京口多等上一阵。”
这建康城,周蹇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若允度在天有灵,想来也是如此罢?
他又拜託徐宜道:“烦请转告允登,把允度的遗体送回阳羡,勿使埋骨於这枉死之所。”
……,……
武康县沈充名下的家產,发卖得颇为顺利。其名下的铜官山、龙溪铸坊等,皆为乌程公国大农令盛曼所购得。
盛曼出身长城盛氏,为周惠曾祖母盛夫人的族人,因著这份渊源受到周惠任用。
这一族在郡中曾经颇有影响,近些年却屡次被同县的钱氏压制,如今几乎没剩下什么声势。
宗中能有些名气的,不过一个盛平。其人少即孤贫,事盲母至孝,去年曾受內史孔愉徵辟,以奉养老母而不就。
周惠到任,也曾徵辟於他,同样遭到婉拒。
吴兴郡中经学不甚兴盛,以德行、明经扬名者不多。这盛平不应,倒是有点可惜。
但也就这样了。周惠很清楚,他这个吴兴內史的职务做不长。
自渡江以来,朝廷仅剩半壁江山,其中又以扬州为最。扬州的吴、吴兴、会稽三郡,更是赋税重地。朝廷賑济北来流民,支援流民帅戍边,多仰仗这三吴所出,其长吏职责尤重。
任职这三郡者,往往都是朝廷三品官,秩禄与尚书八座、中枢九卿等同。
尤其是吴郡、会稽郡,两郡大姓皆名著江南,多有显官在任。若无出眾的家世和资望,根本不可能临之。
相对其他两郡,吴兴郡內士族力量没有那般显著,还算稍稍容易点。
如今以周惠出任,主要是借他麾下的军力,清除郡中的沈氏残党,將这一郡重新纳入朝廷治下。
在周惠而言,则可趁机彻底清算沈氏嫡脉,將其名下的產业全部籍没入官。
这原本不合当下的习惯。歷史上哪怕沈充败亡,朝廷和执政也没有赶尽杀绝,任其家中保留了相当多的產业;其子沈劲长成后,虽受朝廷禁錮,不得仕宦,却也能召集部曲千余从军,进而洗白家世。
但义兴周氏被沈充荼毒极烈,周惠秉著復仇的大义,哪怕做得过分些,也不至於引来什么不好的风评。
为此,他还特地奏请朝廷,请派御史前来,负责沈氏家產的造册清点、监督发卖等事宜。
在这御史到达前,周惠稍稍修改了帐薄,把铸坊的產出定为五百万沈郎钱。而后以十年收益,作价五千万,合两千万五銖钱左右,大致算是公允,御史也没有意见。
除了矿山、铸坊外,另外一笔大资產,乃是沈氏在上塘河的仓廩、商铺、船只等。
上塘河横跨吴兴余杭、吴郡钱唐两县,连接太湖、苕溪与浙江,乃是会稽、吴、吴兴三郡间的核心水运通道。往年沈充狐假虎威,横行三吴,这条重要水运通道,自是落入其掌握中。
前时虞潭举兵討伐沈充,主力即驻於这上塘河入江口对面的西陵渡,只以长史孔坦为前锋,攻入余杭县、武康县境內。
孔坦到达武康时,正值周惠发卖沈氏產业,他立即前来县寺拜访。
士族会面,先续家缘。
通名寒暄之后,周惠为晚辈,先向孔坦致意道:“昔年家中变乱,敝家两位尊长,与令尊孔太守一同戡平局面,多赖转圜之德。”
“倒是后来从叔父无状,同居乌衣巷时,唐突了贵家婢女,颇有失礼之处。”
这说的是两件事情。
第一件乃是周勰意图造反,周札向义兴太守孔侃告变,而后朝廷派周筵前来,与孔侃一同处置了意图聚兵的周续;周札又指认周邵为主谋,保住了嫡系的周勰。
这件事情可谓眾所周知,而孔侃正是孔坦的父亲。
至於第二件,相对就比较隱秘了。也是亏得史书上提了一句,周惠才侥倖得知。
周筵的幼弟周縉,入朝担任太子文学时,住在乌衣巷的家宅內。某次和同僚出行,遇到孔氏的婢女,公然將其捉入马车,颇是引起了一些侧目。
孔坦明显一愣,片刻之后才恍然,继而哈哈一笑:“允宣居然知道这件事情?难得难得。”
“但允宣可知,当时我也在马车上?令从叔周彦云,不过是籍此和我顽笑而已。哪算得上唐突、又何用致歉呢?”
“原来如此!”周惠也是反应了过来。
当时两家刚刚有所合作,交情颇为融洽;周縉还因孔侃之奏,受封为都乡侯,应闢为太子文学,与时任太子舍人孔坦同僚,怎么也不至於作出那样唐突孔氏的事情。
他脸上微訕,向孔坦笑道:“却是我道听途说了。”
“无妨无妨。”孔坦摆了摆手。
想起那位昔日同僚周縉,他也颇有些怀念:“阳羡山水上佳,彦云履职不久,即起归乡之思,之后再也未能见面。至年初听到音讯,却已是幽明永隔,可惜可惜!”
两人又敘谈了几句,气氛更加亲近。孔坦遂直言道:“此番来访,乃是为上塘河的沈氏產业而来。”
“我家中从叔敬林公,以及余姚虞思立,有意一同接手。”
“烦请允宣暂缓三日发卖,待家中来人接洽相关事宜。幸甚幸甚!”
原来是关於沈氏家业的事情……
上塘河沈氏產业价值不菲,周惠正愁没有合適的下家。毕竟吴兴郡中,有此能力的家族不多。
义兴周氏已经获得铜矿、铸坊,不好继续独食;
徐氏有周氏支持,已获得乌程公国中苕溪下游的水运之利,也不好头尾俱占。
且沈充一家虽覆亡,却还有庶支在,如其族兄沈禎,乃是司马睿为镇东大將军时的属吏,现任五品謁者僕射,前时曾奉命招纳沈充,家中也颇有些规模。
若是接手的家族不够强势,哪怕拿到那份產业,也可能被沈氏庶支所趁,籍著近水楼台之利重新夺回。
然而,若是会稽孔氏、会稽虞氏愿意接手,则完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沈氏庶支再有地利,能爭得过这两家?
至於籍此获得两家会稽大族的情分,也不失为额外收穫。
周惠一口应承下来:“此小事尔,自当从命。”
……,……
上塘河的沈氏產业处置已罢,其余田產、宅邸、家奴亦各自发卖。义兴周氏再次竞得一部分,其余则有同县姚氏、丘氏、钮氏等竞得,並籍此和周氏搭上关係。
计点所有收穫,得沈郎钱近亿,以五銖钱计则为四千万;
又有查抄、发卖所得的布、米等,以每匹布八百、每斛米四百折价,亦有六千万余。
这样一笔巨大的资財,並不会全部籍没入官。有不少浮財是劫掠义兴周氏所得,周氏既復,自当取回,暂定为三成之数;
参与平定沈充的周氏、张陆氏、孔氏等,以及协同发卖的御史、郡吏、解送吏等,亦自这笔资財中取四成为犒劳。剩下的三千万余,即为籍没入官的部分,需要解送至建康。
恰好现在已是九月,到了举孝廉、准备上计的时候。
按照朝廷制度,天下诸郡中,丹阳、吴、吴兴、会稽四郡,岁举孝廉二人,其余诸郡皆一人。
孝廉名录报上朝廷,经尚书台核实,视路途之远近,於年前择时和上计掾一同出发。很多时候,往往以孝廉兼任上计掾。
尤其是晋代以来,门阀、士族大量崛起,把持地方,郡中上计渐虚,以孝廉兼任的情况更加普遍。
周惠在郡中考察一番,决定举盛平为孝廉,兼为上计,另一人空缺。
盛平出身清白,名声、事跡郡中知名,经得住尚书台的覆核。若能有所成就,长城盛氏未必不能有所振兴。
长城县紧邻义兴郡,盛氏与周氏嫡脉亦曾有婚姻之亲。振兴之后,足以压制县中的钱氏,並与乌程徐氏一起,协助义兴周氏掌控吴兴郡。
郡吏前往相召,盛平再次以母老推拒。
这下周惠就有点头疼了。
盛平这是想养望吗?希望得到朝廷三司、本州方镇的直接徵辟,或者由州中举秀才?
秀才可不是那么容易举的。扬州近些年的秀才,如吴郡张翰、丹阳纪瞻、吴兴(义兴)周玘、会稽贺循、会稽虞潭、吴郡顾眾、稍后的吴郡陆纳等,无一不是高门士族出身,哪会轮得到寒素子弟?
即如孝廉,亦以高门出身居多。例如义兴周氏的周札、周稚父子,都曾被郡中所举,但好歹还能对寒素子弟有所拔擢。
他难得执掌吴兴这等大郡,又恰逢举孝廉的窗口,可不好浪费名额。
周惠亲自给盛平去信,告知他说,郡县自有制度,何愁母亲无人奉养?如叛贼钱凤之母,尚且以年老免於株连,奉养於县,何况孝廉的残疾母亲。
倒是他自己,难道眼中只有母亲,都不为宗族考虑?寧愿长城盛氏彻底沦为庶族?
这才算是劝服了盛平,以之兼任上计掾,主持郡中户口、租赋、人才的统计造册等相关事宜。
到了九月下旬初,兵曹史徐宜自建康返回,解散隨行降卒。一时间引得郡中纷扰,几家欢乐几家愁苦,但总体而言,还是以感激周氏、徐氏者居多。
毕竟这些子弟追隨沈充叛乱,遭逢朝廷大军討伐,其性命即已悬於一线。
徐宜转达了朝廷对周惠的武康县开国侯封赏,以及周涉疑似被皇帝所杀的事情。
封赏之事,周惠已经得到了朝廷的詔令。这县侯的一千六百户封邑,按照九分食一的制度,实际不到两百户租赋的收成,折合都不足十万钱。
然而受封之后,这武康县即为其名下侯国,乃有虚君之名分,天然为县中诸族之首。
要不周惠何必在县中竞拍田宅,作立足生根之准备?
想到这爵位要由自己的余子出生,才能得到正式的承袭,周惠很自然地想到了徐氏大娘子徐嫻。
这三四个月来,经歷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也有许许多多的操心。但偶尔静下来,哪怕身处士卒、郡吏簇拥之间,也曾不止一次回忆起荷园初见时的惊艷。
包括这次竞拍的主宅庄园中,亦有一处规模更甚的荷园,可为夏日閒暇时赏玩。
按照行程,她这会该渡过长江了,不知和狸奴相处得怎么样?
若是知道已经被预定了两个男娃,又当作如何感想……
再听说周涉的死因,周惠立即散去了心头的些许綺念,神情转为严肃。
周涉是周蹇之弟,为族中距嫡脉最近的庶支,颇得周惠之寄望,才会以之为使者,在名臣温嶠、乃至皇帝跟前留下眼缘。
没想到这么一份好意,竟然害了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