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充心中嘿然。
这下策真可谓是荒诞。他和钱凤多年好友,又为姻亲,相互扶持以至今日,万不可能相负,莫非眾属吏不知道么?
他也深信,钱氏同样不会有负於他。此次出兵之前,他担心家中空虚,甚至將夫人、嫡子都託付给了钱氏。
大丈夫行事,必当有始有终,不可轻易改弦更张。这是他沈充的底线。
若真要弃大將军、同僚密友投靠朝廷,他这两年的作为还有什么意义,前时又何必拒绝朝廷的司空之职?
相比起来,顾颺的上策倒是颇为可行。
沈充从主案上取了纸笔,正待擬下给王含、钱凤的军书,忽然一下子愣住。
琅琊王府的纸,品质自是上佳,乃是其封地会稽所出的嫩竹纸,比另一封地宣城所出的宣纸还要好些。
嫩竹纸由会稽张氏的张茂所发明。张茂两年前担任吴国內史,因抵挡他统合吴国(郡),与家中三子皆被他诛杀。
会稽张氏乃吴郡张氏之分支,张茂又娶於吴郡陆氏。他这一行径,无疑和张氏、陆氏都结下深仇。
更不用说几乎被他灭门的义兴周氏了。
整个江东之地,如今几乎都视他吴兴沈氏为异类。
他前脚刚在吴兴出兵,会稽郡中虞氏、孔氏等诸家大姓,立即聚兵討伐於他。
若是他现在真採取这上策,哪怕能够建功,建康城中有多少侨姓、吴姓会受害?皇室又將如何?
到那个时候,恐怕將是天下所疾,万夫所指!
然后他又能落得了什么呢?
大將军已死,区区孺子王应,能够把握住朝廷大局?能够给予他想要的地位和奖赏?
沈充颓然地放下毛笔,挥手斥退了眾人。
……,……
次日一早,沈充才刚洗漱,即有主薄前来,告知他最新的军情。
江北的龙驤將军、兗州刺史刘遐,奋武將军、临淮刺史苏峻,已经率军渡过长江,抵达京口,其眾不小於万人,预计两日內即可抵达!
沈充深深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刘遐、苏峻两人,能够在北方羯胡的进犯下守住淮泗防线,乃至屡立战功,其麾下战力可想而知。
哪怕沈充自詡麾下为劲卒,也绝不可能与之硬抗。
好在他们麾下多为徐州流民,水战谅非其长;来到这诸水环绕的建康,战力必然有所折扣。
若是王含之军能够振作,与他同舟共济,在好好谋划一番,优势依然在他们。
沈充吩咐主薄:“速召顾司马等人前来商议。”
主薄却有些不敢看沈充,低头躬身稟报导:“回將军,顾司马昨晚乘舟欣赏秦淮夜色,至龙藏浦渡往南岸,已经不告而別。”
吴郡四姓,张文朱武,陆忠顾厚。
其中的朱氏,因光禄大夫、左卫將军朱诞叛晋降胡,献洛阳防务情报,攛掇刘渊攻击洛阳,受任为刘渊的前锋都督,早已被禁止仕宦,实际只剩三家。
沈充又杀吴国內史张茂,尽诛其三子,结仇於张氏及其姻亲陆氏。
只有顾氏的顾颺还愿意应他徵辟,成为他这二品车骑將军府內的唯一妆点。
现在连这有忠厚之名的顾氏也弃他而去。
整个三吴地方,除了吴兴长城钱氏外,已经没有任何大姓士族,愿意对他吴兴沈氏假以辞色。
沈充在心沮之余,却也被激起了潜藏著的凶性。
举目皆敌又如何?待他以力破之!
他大声吩咐堂外的亲卫:“备船!我要亲自去见王驃骑、钱世仪!”
……,……
周惠这五千士卒的到来,几乎让建康城的防御力量直接翻倍。
当然,他这成军不久的士卒,战力不可能与宿卫精兵相比。但负责河岸阵地守备,肯定没有什么问题。
丹阳尹温嶠,受命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负责秦淮河北岸的城区、近郊防御。他把周惠的主力安排在城东的青溪沿岸,负责防御沈充之军;並留下周惠亲领的预备营,作为机动兵力。
宫中又有內侍前来,言皇帝有意於后日召见。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周惠有著一品乌程公之爵,又是最快到达的勤王之军,自当有所宣慰。
麾下將士闻讯,尽皆振奋不已。
儘管周蹇对朝廷不甚敬畏,亦知当下形势飘摇,但皇帝毕竟是天下至尊。
张祉、林国瑞更是感慨不已。想想一个月前,两人还只是五十队主,没有任何出身。如今名录居然能直达御前,甚至可能获得六品的校尉军职。这际遇之奇妙,简直有些匪夷所思!
徐宜也放下身段,向周惠央求,务必向皇帝进言,免除他吴兴乌程徐氏的叛逆之名。
周惠略一思索,邀徐宜一同前往拜见司徒、扬州刺史、大都督王导。
王导无疑是朝廷第一重臣。哪怕因王敦之事,隱隱受到先皇及皇帝的疏远甚至忌惮;但朝廷重要事务,绝对不可能绕过他。
之前周惠上表,正是王导言於皇帝,给予了正式任命並承袭爵位。又特意交代自家的州府属吏顾和,在周惠率军过境时,妥善安排和迎接,可谓难得的情分。
再者,无论是作为建武將军,还是作为义兴太守,王导都是其直属上官。
於公於私,周惠都必须前往拜望。
经歷了这几个月,又亲自主持收復一郡,统领部曲数千。周惠已经大致適应了身份,甚至仗著一些前知,能够从容面对这个时代的任何名人。
他携徐宜抵达宫城东南、御街之西三台区的司徒府,向门吏通报,很快被请入了府內。
府內正堂前,一位年近五旬、面容清峻的老者,正袖手立於台阶之上。其人身著宽袖纱衫,头结幅巾,虽仅为常服,却自有从容威严之態。
显然便是府主王导本人。
周惠乃疾步上前,大礼拜倒:“微末小子,何敢劳动司徒公出府临阶!”
“芝兰当庭,何妨相顾。”王导笑言道,对周惠的评价颇高。
不得不说,周惠这身形体態,还是挺出色的。否则也不会被徐温看中,早早就愿意以长女妻之。
再加上他以未冠之身,潜入本郡,一举击杀王敦所署的太守,数日间聚眾数千,立即前来建康勤王。这份能耐和忠诚,也当得起芝兰之誉。
隨王导进入堂上落座,王导见周惠下首之人颇有侷促,出言相询道:“汝何人也?”
徐宜闻言,脸色更是惴惴,低头不敢作答。
眼前这一位,可是誉满天下的第一重臣、第一名士!
以他的出身和身份,能够接触到兗州刺史刘遐,都是託了故乌程公周勰结下的善缘,以及次兄徐温的多年维繫。如王导这等人物,別说见面了,以前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更何况,他家尚有叛逆之名,身份本就羞於启齿,这会面对其亲口询问,哪里还能够说出一句字来?
“此末將麾下军主,吴兴乌程徐宜,”周惠代为回答,顺便也为其表功,“末將此次入义兴,多赖徐军主此前的一幢士卒。”
“原来如此,”王导微微頷首,很快想起了某个人物,“当年杀吴兴內史袁琇的徐馥,与徐军主是何关係?”
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周惠望了望徐宜,见他脸色胀得发紫,必然不可能有所分辨,再次代为作答道:
“说来惭愧!徐馥乃徐军主之长兄,亦为小子之长舅。”
王导明白了。难怪周惠会带著这徐宜一同前来。
徐馥固然是犯下重罪,以功曹身份起兵谋叛,擅杀郡中主君。但如今这徐宜能助周惠成事,为勤王之將,此乃大忠之属,也不是不能洗刷叛逆之名。
正好也能看看这周惠见事、应对的能耐。
他考校周惠道:“昔年徐馥谋叛之后,先帝曾以其罪,有意暂停当年的吴兴郡中孝廉选举。卿以为是否得当?”
事实上,这是当年会稽孔坦迁任尚书郎时,先帝司马睿对其策试的题目,其中又牵扯到好些內情。
袁琇不是普通的內史,其人出自陈郡袁氏名门,在先帝司马睿担任镇东大將军时,即在府中为从事中郎,可谓起家亲信,简在帝心。
孔坦的父亲孔侃,时为义兴太守,同样与这件事有所牵扯。他受周札之告变,与朝廷派去的黄门侍郎周筵一起,诛杀了试图聚眾响应徐馥的贼曹史周续,平息了郡中的事態。
而周筵,又是由王导亲自向先帝推举,以其忠烈至到,为郡中所敬,必能为朝廷立功,且无须动用中枢那薄弱的兵力。
结果周筵果然不负所望,仅以力士百人,即诛杀了倡乱的族弟周续、从兄周邵二人。
公事过后,周筵径直回返建康復命,连家都没顾得上回;倒是他母亲听闻儿子回来,急忙驱车相见,在后面追赶得狼狈不堪。
朝野上下得闻,皆赞周筵之公忠;先帝乃擢其为太子左卫率,不久出任吴兴內史。
但王导却隱隱听说,实际倡乱之人,乃是时任乌程公周勰。是周札担心其作为袭爵的长房嫡脉,被诛后对宗族影响太大,遂把过错指认到三房周邵身上。
面前这周惠,正是周勰之嫡子。
且看他如何解释这件事,如何面对生父之恶行?
周惠不假思索地应道:“小子听闻,四罪不相及,殛鯀而兴禹。徐馥虽违逆,不当妨於一郡之贤。”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上古舜帝处置了共工、驩兜、三苗、鯀,却没有多加株连,还启用了鯀的儿子禹,遂能治理洪水,安定天下。
以上古圣王的这番处理类比,哪怕徐馥违逆了,也不应该影响朝廷徵辟郡中的那些贤人。
此言既回答了王导的提问,亦有为他自己剖明心跡的意思。
借著这片刻的思索,周惠继续阐述道:“罪不相及,恶止其身,此先哲之弘谋,百王之达制也。小子敢请司徒察之,以徐宜今日之大忠,解吴兴乌程徐氏之逆名。”
司徒麾下有左长史,主掌九品中正、銓衡人伦、察郡吏,修文政,现任者为陈留蔡謨。
如乌程徐氏这种,肯定会因徐馥之叛,被打入另册,列为刑族,禁止参与九品任官,禁止获得中枢、州郡徵辟。
正需要司徒王导、左长史蔡謨帮忙解除。
王导没有应答,反而问周惠:“卿曾治《春秋》之经么?”
周惠的这番回答中,所谓的先哲弘谋,乃是《春秋公羊传》中的“君子之善善也长,恶恶也短,恶恶止其身,善善及子孙”之句。
引来为吴兴徐氏求情,可谓再合適不过,而且还与前面所说的“四罪不相及”形成呼应。
若非对经传有相当造诣,不可能说出这两句话来。
“略有一言之得而已。司徒公面前,不敢言『治』。”周惠回答得很是谦虚。
而且也是一句实话。
现代人么,处在知识爆炸的背景下,但凡有些兴趣,见识肯定广博。却不可能如古代儒士那般,花费几年十几年去研究经传。
但面前这位王司徒,正是治《春秋》经的,虽然主要攻《左氏传》……
“允宣何太谦乎?”王导笑著讚许道,称呼也更加地亲近,“此事我允了。”
“小子多谢司徒公高义!”周惠喜之不尽,连忙扯著徐宜一同拜谢。
答应徐温的事情,总算完成了这最关键的一桩。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差不多。但由於周惠应对出色,让王导不由得有了更高的期待:
“允宣对吴兴沈充有何看法?前时朝廷以司空之职相招揽,可谓得宜乎?”
这是个更敏感的时政话题。
义兴周氏近支被灭,多半由沈充,可谓仇深似渊。周惠为倖存者,若是少了些镇定的工夫,在这个问题前绝对要失態。
周惠果然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愤恨:“沈贼阿附王敦,与钱凤同谋,攛掇王敦弄权擅政,枉杀义兴周氏,又悍然举兵以向朝廷,自是罪大恶极。遂有朝廷购两人以封侯重赏之詔令。”
“然此人为王敦理三吴之赋税,麾下又有部曲万人。若真能反正来归,必可扭转当下的战局。”
“丹阳首善之区,三吴赋税重地,亦能少遭一些兵祸,为国家多保留一些元气。”
“朝廷招揽乃是应有之举,却不该以三司之位。”
“此言何出?”王导身子微倾,態度显见得郑重了许多。
能够放下仇恨,以朝廷的立场客观考虑,周惠这表现已经出乎意料。
至於他当面直呼王敦之名,王导也不以为忤。因前时皇帝曾詔曰:“敢有舍王敦姓名而称大將军者,军法从事。”
不知道他还有什么独到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