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渐渐走远了,扬起的尘土在傍晚的光里渐渐消散。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看著空荡荡的土路,心里也空了一瞬,隨即被填满的是一种“该来的总算来了”的平静。
从那位气度沉静的李娘子和活泼烂漫的兕子踏入这个院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也做好了准备。
自己这方小小的天地,註定要与长安城里那些权贵大人物產生交集。
今日这对自称“李老爷”、“李夫人”的夫妇来访,虽是便服轻车,但那通身的气度、言谈间的见识,就可见一般。
尤其是那份即便刻意收敛也掩不住的、久居人上的从容与威仪,无不印证了他的判断——这绝非寻常富贵人家。
至於具体是何等显赫身份,他无意深究,也不必深究,该知道之时自然会知道。
对方以友人长辈的身份登门道谢,他便以接待长辈的礼节相待。
煮一碗润喉的茶,说几句实在的话,展示田里长势喜人的庄稼,仅此而已。
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做好自己该做的本分,便是最好的应对。
至於由此会带来什么,是福是祸,是更深远的交集还是渐行渐远的平行,那都不是他现在需要焦虑的事。
他回到院中石凳坐下,脑海中功德系统的提示適时浮现:
“【系统提示】:宿主言行得当,所献之策、所展之学获当朝显贵高度认可,所惠及者將不止一庄一地,功德深重。今日总功德值额外+9300。”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所行之路已进入更广阔视野,功德系统解锁新权限:【体质强化·第二阶段】可兑换。”
额外加这么多,看样子和自己猜想的一样身份不低,不过,与其费这般脑力,不如看著这丰厚的收穫。
王知还嘴角露出一丝谈笑,该有的都会有的,真好。
他起身,如往常一样收拾院子、查看蚯蚓坑、准备明日农活。
心中那点因“大人物”到访泛起的微澜,很快便平息在日復一日的踏实劳作里。
该种地种地,该行医行医。外界的波澜再大,他自己的日子,总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过。
…………
程处默是在东市堵人的时候看见那辆马车的。
说是堵人,其实就是带两个兄弟蹲在胡饼摊子前啃胡饼。
刚出炉的胡饼撒了芝麻,咬一口直掉渣。
他蹲在路边正嚼得起劲,旁边兄弟忽然碰了碰他胳膊。
“小公爷,你看那边。”
程处默抬头看过去。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从东市街口往西走,车帘子放得很低,走得也不快。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长安城里这种马车一天能过几百辆。
但赶车的人不普通。
“那不是陈老三吗?”程处默把胡饼往怀里一揣,眯起眼睛又看了一遍。確实是陈老三,千牛卫的陈老三。
他在宫里当侍卫,跟他爹进宫的时候见过好几次,认得那副方脸盘。
千牛卫的人赶著一辆普通马车往外走。车厢里坐的能是谁?
程处默没追上去。他把胡饼掏出来又咬了一口,嚼著嚼著,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陈老三赶车,车厢里必是宫里的人。宫里的人微服出宫,不摆仪仗不惊动人,这是不想让人知道。
他没跟任何人说,带著两个兄弟继续在东市晃悠。但接下来的几天他把这件事搁心里了。
程处默这人看著粗,心思不粗。
他爹跟他念叨过不知道多少遍。在长安城里活著,拳头硬不如脑子快。
看到一件事,先別嚷,先看清楚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差不多同一个时辰,他又去了东市。
还是那个胡饼摊子,还是蹲在那儿啃饼。嚼了没两口,那辆马车又出现了。
陈老三赶车,帘子照旧放下来,往西边出城的方向去了。
连著看了三天,马车每天都出城,方向都是长安城西边。
程处默跟了两回,没跟太近。他不敢跟太近,千牛卫的人耳朵比狼还灵。
但他派了个腿脚利索的小廝远远地吊著,回来说马车最后进了一座农庄,庄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枣树底下有个年轻男人在跟车里下来的人说话。
小廝还补了一句:“下来的是两位小娘子。”
“小娘子?长什么样?”
“一大一小。大的穿月白裙子,小的穿鹅黄的。小的那个一下车就跑,边跑边喊锅锅。”
小跟班挠了挠头:“小公爷,锅锅是啥?”
程处默没理他。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拼图了。
月白裙子。鹅黄裙子。小的那个。长安城里这个年纪的公主有几个?
她喊的不是哥哥,是“锅锅”,口齿不清,符合这般岁数的,这不就是兕子公主吗?
兕子公主。那可是陛下的心头肉,长孙皇后最疼爱的女儿。
这丫头跑出宫追蝴蝶把半个千牛卫急疯的事,他听他爹程咬金提过一嘴。
他爹说的时候还笑了一声,说这小丫头有意思。
那照这般说法,旁边穿月白裙子的就是长乐公主了。嫡长公主微服出宫,天天往城外跑。
往一个农庄跑。农庄里有个年轻男人。
程处默把最后一口胡饼嚼完,站起来掸了掸衣裳。
他没去找人打听农庄的事,也没派人去查那年轻男人是谁。他直接回府,找他爹去了。
卢国公府的天井里,程咬金正光著膀子在枣树底下举石锁。
跟王家那颗老枣树不一样,他家这棵枣树比他年纪还大,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
石锁是特意找铁匠打的,比寻常石锁重了二十斤。
他把石锁从地上拎起来,弯臂举到肩膀,青筋从手腕一直凸到脖子,整个上半身的肌肉块块分明。
旁边院子里噼里啪啦的响。几个孙子辈的小崽子正拿著木刀木剑对砍,砍得满地打滚。
一个小崽子被砍中了肚子,捂著腰眼倒退三步撞在树上,另一个扑上去补了一刀,嘴里喊著“让你横”。
乳母在廊下坐著,看著这群小崽子闹,也不管。
程咬金把石锁换到左手,又举了三下,呼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