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被震惊的李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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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被震惊的李质

    王知还他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一小块,语气更隨意了。
    “所以,教佃户新法子,是因为我碰巧会,教了他们,其一顺手而为。我田里產量也能跟著涨,其二两便。
    给人看病,是我学过医术,也喜欢医术,用上了,是本事没白学,心里踏实。
    田租少收点,是知道他们日子也难,逼得太紧,人都跑了,地谁来种?不过是细水长流罢了。”
    “说到底,”他看向李质,目光清澈而坦诚,“就是在自己日子还能过得过去的时候,顺手做点觉得该做的事。
    不把自己搭进去,不逞强,量力而行。
    真到了我自己都揭不开锅那天,那我肯定先顾自己和身边人。
    这道理,我想圣人也懂,孔子不也说『君子周急不继富』么?先紧著救急的,不是乱撒钱。”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一个遥远的画面,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也低沉了些。
    “至於说广厦万间、大庇天下……那更像是一个梦。
    有时候夜里睡不著,或者看到些让人心里发堵的事,难免会想:要是世上真能有那么一天,该多好。”
    他轻轻吁了口气,仿佛將某种沉重的情绪也一併呼出,然后才慢慢吟道: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风雨不动安如山。”
    吟罢这两句,他停下了,目光望著远处田垄间劳作的模糊身影,没有再继续。
    院子里静了片刻。
    李质却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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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自幼长於深宫,父亲酷爱诗文,常召文士於宫中唱和,她耳濡目染,眼界自然不俗。
    方才那两句诗,虽只寥寥十余字,却如惊雷乍响,直击胸臆。
    气象之宏阔,立意之高远,用情之深沉,是她从未听过的。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原本轻搁在石桌边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里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王郎君,方才这两句……可还有后续?”
    王知还似乎才从某种思绪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她,见她神情认真,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隨口感慨两句罢了,粗鄙之辞,不值一提。
    后续……是还有两句,只是怕污了李娘子的耳朵。”
    “郎君过谦了。”李质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些,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闪烁著灼热的光,“妾身虽愚钝,亦能辨诗句高下。
    郎君这两句,气象万千,有仁者胸襟。妾身……恳请郎君诵完。”
    她的姿態依旧端庄,但微微前倾的身子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犹如发现心爱之宝,已將她心中激盪暴露无遗。
    王知还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枣树下,兕子正蹲在地上,用小树枝专注地逗弄蚂蚁,对这边大人的对话浑然不觉。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既然李娘子不嫌弃,”王知还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带著某种沉淀千年的迴响,“那吾便献丑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缓缓吟出后两句: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风雨不动安如山。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四句吟罢,院子里只剩下风吹叶响。
    但石桌旁,空气仿佛凝滯了。
    李质彻底怔住了,呼吸都为之屏住。
    她自幼受教於名师,读过无数诗赋文章。
    有綺丽缠绵的宫体,有雄浑壮阔的边塞,也有忧国忧民的述怀。
    但从未有一首诗,像这四句一样,如此质朴,如此炽烈,又如此沉重。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巧的用典。
    有的只是“广厦”、“寒士”、“欢顏”、“吾庐独破”这样最本真的意象。
    可就是这寥寥数语,勾勒出了一幅足以让任何一位心怀天下者动容的画卷——寧愿自身困顿受冻,也祈愿天下人温饱安居。
    这已非寻常士子的感慨,其胸襟气魄,其捨己为人的圣贤之心,直追古之仁人!
    而他,吟出这般诗句的人,此刻正隨意地坐在农家石凳上,穿著半旧的粗布衣衫,仿佛刚才只是隨口说了几句家常话。
    巨大的反差,带来更强烈的衝击。
    李质感到自己的心跳,在短暂的静止后,急促地撞著胸口。
    她看向王知还的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是好奇、审视、带著一丝欣赏的郑重,此刻,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种发现瑰宝般的灼热。
    “王郎君……”她的声音有些发乾,清了清嗓子,才找回平稳的语调,但那份震撼依旧在眼底流淌,
    “这诗……气象之宏,立意之高,心怀之广,情意之真,堪称……字字千钧。
    妾身今日能闻此诗,幸甚,甚幸。”
    她微微吸了口气,仿佛要將那诗句中的力量也吸入肺腑,继续道:“先前听郎君论及尺子、量力而行,妾身以为知郎君之志。
    如今闻此诗,方知……”她抬眼,直视王知还,一字一句道:“郎君心中,不仅有务实之智,更有此等恢弘悲悯之怀。
    妾身……钦佩不已。”
    王知还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自嘲,似乎並不觉得自己隨口吟出的句子有什么了不起。
    “诗词不过是空话,是小道,既不能果腹,又不能暖寒。”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粗陶茶杯,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把田种好,让身边的人碗里有饭,身上有衣,方为大道。
    李娘子,茶凉了,我再去添些。”
    他起身,很自然地走向厨房,留下李质独自坐在石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润的陶罐,耳畔却反覆迴荡著那四句诗,心潮澎湃,难以平息。
    李质起身告辞的时候,兕子照例上演了一番“討价还价”——
    “再玩一个时辰嘛”、“那就半个时辰”、“那再玩一小下下好不好”——
    当然最后被她大姐一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淡淡扫过,立刻偃旗息鼓,乖乖牵住了姐姐的手。
    临走前,她又跑过来,郑重其事地跟王知还拉了鉤,约定明天一定还来,而那支竹蜻蜓的叶片部分,则继续留在窗台上。
    “说话不算数的,是小狗狗。”兕子伸出小拇指,一脸严肃。
    “行,谁说话不算数,谁就是小狗狗。”王知还笑著跟她拉鉤。
    兕子对这个“契约”非常满意,心满意足地攥著那根光禿禿的竹棍,一步三回头的跟著姐姐走了。
    两姐妹的身影渐渐远去。王知还站在院门口望了一会儿。
    姐姐步履平稳,步子大小均匀,速度不急不缓。妹妹则蹦蹦跳跳,走几步就要回头张望一下。
    他转身回到院子里,准备收拾碗筷。
    石桌上,碗筷已经收好了。三个用过的碗被整齐地摞在一起,筷子並排搁在碗边。
    他愣了一下,隨即摇头轻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个沉寂了片刻的功德系统,弹出了新的提示:
    “【系统提示】:宿主言行对贵人之女產生深远精神触动,传递『仁者爱人、兼济天下』核心价值,引发其对生命意义与社会责任的深层思考。功德值+500。”
    贵人之女。
    这个描述颇为巧妙,既点明了对方身份不凡,又未直接道破。
    而且这次的功德值……高得有点不寻常。
    看来那四句诗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成功。
    王知还在石凳上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在手中缓缓转动。
    李质。兕子。这两位姑娘,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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