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袄不走,舅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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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袄不走,舅不走

    陈实把布条和白饃都给了赵德发,回到家里,屋里鱼汤的热气还没散,灶膛里压著硬柴。
    黄耳也趴回了门口,前腿缠著布。
    丫丫缩在炕里,两只手攥著被角,一会儿盯著门,一会看著窗。
    回来进门时,她眼睛正盯著门,他走到炕边,她眼神跟著他转到炕边,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陈秀兰拍著她,“丫丫,睡吧,你舅回来了。”
    丫丫点点头,眼睛还是看著陈实。
    陈秀兰看著她那样,心里比谁都明白。孩子不是不困,是不敢闭眼。
    “舅,你还出门不?”这话像憋了半天才问出来的。
    “不敢睡,她心里没著落。”陈秀兰对他说。
    陈实这会才明白,丫丫一直看的不是门,是他。
    “舅不往远处去。”陈实坐到她旁边,“咋了?”
    丫丫摇头。
    “跟舅说实话,是不是怕墙外头还有坏人?”
    一句话,丫丫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怕睡著了。”她说的有点哽咽,“我一睡著,坏人再来咋办?你要不见了咋办?”
    陈实伸手替她擦脸。
    一个孩子说不清什么是被拐走,总觉得一闭眼,坏人就可能进来。
    他不能说自己哪儿也不去。
    明天他肯定要出门,一家子要吃要喝,丫丫的白饃也不能只停在嘴上,所以他说不出那句哪儿也不去。
    说了假话骗了她,孩子醒来找不到人,往后更不敢睡。
    陈实想了想,他起身去了外屋,从墙钉上取下那件旧羊皮袄。
    陈满仓走了以后,他留著自己穿了,有点大,皮面磨亮了,带著烟火味,还有点陈满仓的味道。
    陈实把袄铺在炕边,挨著丫丫的被窝。
    “认得不?”
    丫丫抹了抹袄,“姥爷的袄。”
    “现在舅穿。”陈实把袄袖塞进她手里,“袄在这,舅就在。夜里你醒了,摸摸它,它还在,舅就没丟。”
    丫丫攥著袄袖子,还是问,“那你人呢?”
    “舅可能在外屋看火,也可能在院里砍柴,也可能出门去给你换面。舅把袄给你压著,不拿走。”
    小姑娘抓得更紧。
    陈秀兰伸手摸了摸袄,“这袄不止你舅穿,还有你姥爷的味儿,娘小时候也抱著它睡的,抱著它,你姥爷就回来了。”
    陈实又把黄耳叫过来,黄耳抬鼻子闻了闻丫丫的头,转了两圈,找了个合適的位置,团在了丫丫的头顶。
    看到黄耳过来,丫丫又想起来黄耳的伤,“它还疼不疼?”
    “不碰伤口就不疼。”陈实摸了摸狗头,“它在这守著你,夜里要是有坏人,它先听见。黄耳守在这,坏人就进不来。”
    黄耳像是听懂了,摇了摇尾巴。
    丫丫低头看著黄耳的尾巴,又摸了摸羊皮袄,眼泪一颗一颗掉到枕头上。
    陈秀兰別过脸,很快又把眼泪止住,“睡吧。”她轻轻拍著丫丫的背,“舅舅的袄在,娘在,黄耳也在。”
    陈实坐在炕沿,任由丫丫一手拽著羊皮袄,一手拽著他的袖口。
    过了好一会儿,丫丫眼皮才慢慢沉下去。
    她睡著以后,手还攥著陈实的袖子。
    陈实一点点把袖口抽出来,换成羊皮袄的。丫丫手指动了动,又攥住了。
    黄耳抬起头看了他一下,看到丫丫没醒,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陈实把鱼端进屋,准备处理一下。
    陈秀兰下炕跟他一块,看了一下盆里,“大的別都熬,留一条冻上。小柳根子晒乾,拿去换盐。鱼籽別扔,明儿拿葱叶煎一下,丫丫能多吃半张饼。”
    陈实抬头看她:“姐,你先照顾你自己,这些我来弄。”
    “你会弄,可你从小粗心。”陈秀兰利索地收拾著鱼,“鱼籽破了就腥,鱼胆破了汤苦。”
    “你咋还记得这些?”
    陈秀兰看了看炕上的小满和丫丫,“爹以前进山回来,都是我跟娘收拾,兔皮怎么剥,鱼皮怎么刮,皮子怎么硝,我都会。韩长贵没那个本事,不等於我忘了。”
    “我不是不让你管,是怕你累著。”
    “累不著。”陈秀兰说,“坐月子是养身子,又不是当废人。你出去挣,家里我能守住,等你再长大些,还得给你討房媳妇。”
    “咋说到这个。”上辈子他离开家以后,一辈子也没结过婚,突然提到这话题,他还真有点接不住。
    看弟弟表情不自然,这话题也没再继续,主要家里现在的条件,也不好张罗。
    “黄耳的鱼杂剁仔细点,別让刺卡著它。它救了丫丫,不能亏著。”
    “知道。”
    他照著陈秀兰的话,把鱼分开,鱼籽也单独放好,黄耳的鱼杂等天亮了再剁,晚上会吵到孩子。
    天快亮的时候,赵德发来了。
    他担心陈实年轻气盛,自己去追人拐子,再把人搭进去,“你別往外追,那几个人公安已经往西口和公社路上盯著了,你一个人追出去,真撞上了,麻烦。”
    “我不追。”陈实说,“外头的事,有公安和公社,需要干啥,我们配合。”
    赵德发点了点头,又往里屋看了一眼,“孩子昨天嚇到了,別再反覆问,等她缓过来再说。”
    陈实嗯了一声。
    赵德发临走前,又嘱咐了他一句,“田桂枝那边昨天也被叫去问了,公安这次动作挺快的,田有山心里不痛快,你躲著点。”
    陈实嗯了一声。
    赵德发走后没多久,王二婶又来了,最近她在这边的时间,比在自己家都多,真是从心眼里疼陈秀兰。
    王二婶掏出来一小包红糖,塞给他,“白面家里是真没有,得去公社那边换,粮站旁边有几户人家宽裕点,听说新鲜鱼,兴许能换,我让李成去打听打听。”
    陈实没有推,把红糖收好,又包了几条鱼。
    刚出门就撞上李成,他把昨天捞的鱼也带来了,看到陈实包著的鱼,对著陈实哈哈一笑。
    “咱们真不去找那几个人?”
    “咋找?让丫丫指认?同伙都被公安抓了,他们还敢露面,总感觉这事有点不对劲儿。眼下公安在屯子里呢,家里不会有事,先去给丫丫换点白面。”
    公社粮站旁边,確实有人愿意换。那家男人在粮站工作,家里比屯子里富裕一些,看见鱼还算新鲜,拿一个粗瓷碗舀了半碗白面。
    陈实换出去一条鯽瓜子,三条柳根子。
    李成还想再爭取一下子,“大哥,我们大冬天破冰捞鱼不容易,你看这鯽瓜子还新鲜呢......”
    “七八斤鱼,换不了两斤面。白面要票,鱼不要,你们背著鱼走一圈,能换到粮票算你们本事。”
    陈实痛快地点头,“换。”
    “你这么痛快,我也不含糊,多抓一把粗盐给你。”
    陈实把盐包拿出来,塞给李成。
    李成愣住,“你给我这个干啥?”
    “你家盐也见底了。二婶等著呢。”
    李成盯著碗里的面,“这够蒸饃不?”
    “先攒著吧。”
    拿到面,他没急著回,拖著爬犁去村西头捡柴。
    半车倒枝刚压好,田有山从林场道过来,身后还跟著个护林队的人,背著红木漆牌子,手里拿著小本子。
    田有山直奔他们俩走过来,也不说话,拿脚尖拨了拨上头的倒枝,又看了眼陈实怀里的斧头。
    “陈实。”田有山说,“我妹被叫去问话,是不是你嚼舌头?”
    李成火一下上来,“你妹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陈实拦住他,“谁该问,谁不该问,这是大队和公安的事儿,不是我定的。”
    田有山冷笑,“你们陈家倒摘的乾净。”
    田有山对身后的人说,“记上,往后烧柴要登记,谁家要捡倒枝,先到林场开条子,没条子的话,斧头,爬犁,一律扣下,要是夹著活枝子,就按偷木头报。”
    村里人怕田有山,不是怕他嗓门大,是怕他手里这点小权。
    冬天烧柴全靠山边倒枝,他一句“没条子”,谁家爬犁都可能白跑,一句“偷木头”,说清了也得在大队屋里丟半天人。
    陈实没跟他吵,只把爬犁套到肩上,“田队长要管柴,我这车都是倒枝和苞米杆,没砍活树。”
    田有山把红漆木牌往雪地一插,牌子上写著“护林禁拿”四个字。
    “今天这车,你可以拉回去。”他说,“明天起,你们家要用柴,先来找我签字,別以为家里出了事,就能绕过规矩。”
    “成。”陈实说,“明天我去大队问清楚,看看大傢伙都咋记的,我家不搞特殊,该咋记,就咋记。”
    “你倒会往大伙身上扯。”
    “柴火本来就是大伙的事。”陈实拉起爬犁,“又不是只有我一家要过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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