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著一身看不出顏色的旧棉袄,腰上扎著麻绳,头上扣著狍皮帽子。手里拎著一根短冰鑹,鑹尖磨得发亮。
他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李成看见有人,先是鬆了口气,接著又恼羞成怒,“你谁啊?突然冒出来嚇人。”
那人瞥了他一眼,“你蹦躂两下,掉下去,就不嚇人了。”
“我朋友踩到薄冰了。”
“还知道薄?”老魏冷笑一声,冰鑹往李成脚下三尺之外一点,“白酥夹灰,底下偷水。你们拿镐往这砸,是嫌命长?”
“那我咋整?”
“趴下。”
“啊?”
“耳朵也冻没了?”老魏把冰鑹往他膝盖前一点,“把镐扔了,趴下,往后蹭,別用脚蹬。”
李成这回不敢犟,慢慢把铁镐放倒,整个人趴到冰上,一点点往回挪。
陈实在边上接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回厚冰那边,
李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半天没说出话。
老魏用冰鑹尖在冰面上敲了两下。
咚。
咚。
两声不一样。
陈实听出来一点,可又说不清差在哪儿。
老魏绕过刚才那片冰,往泡子南边走去。
那里靠近一棵歪柳树。旁边芦苇倒了一片。
他走得不快,右腿落地时,明显慢了半拍。
陈实看见他右脚落下去的时候,靴子底总要往外偏半寸。
膝窝和脛骨那一带,八成留过旧伤。走平地还好,一到冰面上,身体下意识避著劲儿。
老魏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先用脚扫开浮雪,又用冰鑹轻轻点了几下。
鑹尖落下去,又闷闷地弹回来,
他没急著砸,而是在旁边,又点了两个位置,最后再把冰鑹竖起来,手腕一沉。
咔。
冰面裂开一个小白点。
冰鑹在落。
小白点变成小口子。
他开得很慢,先开了个碗口大的眼儿。冰底下的水,黑幽幽的。
“你拿镐乱抡,冰是碎了,鱼也跑了,人也震蒙圈了。”
陈实看著那小冰眼。
他爹以前也说过这句话,可老魏手里的冰鑹一落,黑水从小口里透出来,那句话才落到了实处。
老魏又开了两个小眼,才让陈实把抄网拿过来。
李成缓过劲儿后,也不敢再吹牛,乖乖把网递过去。
老魏低头看了一眼,“补得跟狗啃的似的。”
李成脸一红,“能用就行。”
老魏把网接过去,手指头在网眼上拽了两下,找到了几个漏得厉害的位置,把陈实带来的麻线绕上去,打了个结。
那结打得又快又紧。
李成看直了眼,“这咋打的?”
老魏没理他。
他把网慢慢探进冰眼,手腕用上巧劲儿,网口贴著水下一个方向慢慢压过去。
过了一会儿,网柄沉。
老魏手腕一翻。
一条巴掌长的鯽瓜子带著水珠甩到冰面上,尾巴啪啪地打著冰。
李成眼睛都看直了,“真有。”
“你以为鱼都跟你一样,专往没路的地方走?”
一句话,给李成说的没脾气了。
陈实蹲下,把鱼捡起来放进尿素袋里。
冰凉的鱼,拿在手里还是活的。
老魏又捞了几下。
两条鯽瓜子,一条小鲤拐子,还有几条柳根子。
李成看得心痒,“让我试试唄。”
老魏把网递给他。
李成立刻来了精神,学著老魏的样子,往冰窟窿里探。
刚探进去没一会儿,就把网柄碰到冰边,水里哗啦一响。
这动静听得老魏直皱眉头,“你是捞鱼,还是通知它们搬家呢?”
“那你来,你来。”李成脸上有点掛不住。
“他不行,你也不见得行,”老魏忽然看向陈实。
陈实接过网。
他儘量把动作放轻,刚一入水,网口就偏了。冰眼小,看不到水底,网轻了探不到,重了又搅水。
他捞了半天,只捞上来一把水草。
“陈满仓的儿子,就这样?”老魏看著他的动作,很不屑,“再下网。”
陈实动作停住。
李成也愣了。
“你认识我爹?”陈实刚才一直在琢磨这个人是谁,他没住屯里,对屯子又很熟的样子,印象中好像有过这么一號人,但是跟人脸对不上了。
老魏把冰鑹从雪里拔出来,“靠山屯谁不认识陈满仓,看我干啥,再下网!”
这话听著,不像是普通的认识。
老魏转身去收自己的东西。他旁边的芦苇窝里,放著一个旧的柳条筐,跟陈实用的那个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同一个人的手法。
“魏叔。”陈实想起来。魏长林,陈满仓很早以前的赶山搭子。
老魏背影一顿。
“別叫叔。下你的网。”
陈实又一次把抄网放进水里,手指冻得不听使唤,网被冰口卡住。
老魏用鑹敲了敲网框,“斜著进,別跟他较劲。”
这一网拉上来,水先淌了一地,跟著翻出来两条鯽瓜子。
李成赶紧去拿尿素袋接。
鱼尾巴玩命地打在袋子上,尿素袋哗啦响。
李成手忙脚乱,一根柳根子从口袋里蹦出去,落到冰上滑了半尺。
老魏把那条鱼踢回袋子边上,“抓鱼別压肚子,苦胆破了,一锅汤都发苦。”
李成立刻鬆手,改捏鱼鳃,边捏边替自己辩解,“我以前没抓过活的。”
“没抓过,嘴还挺忙。”老魏说。
第二网多一些,七八条小鱼乱蹦,还有一条半斤多的鲤拐子。
李成笑得牙都露出来了,“真有,真有,这回我娘別说我干啥啥不行了。”
陈实从袋里挑出两条柳根子,递过去,“魏叔拿两条。”
老魏没接大的,捡了条小的,用草绳穿鳃,“剩下的带回去,你家眼下用得上。”
陈实把饼子掰开,递给他一半,这回他接了。
他咬得很慢,牙口也不大利索,麻袋里漏出半截旧绳套和一些工具,都是自己磨出来的傢伙什。
“往后別拿铁镐硬砸。”老魏把饼咽下去,“镐响传得远,敲散了鱼,人也招来了。泡子边有鱼,屯里谁不惦记?你家现在事多,別叫人跟上。”
陈实点头,又看著他的右腿,“你膝盖旧伤拖得久了。冬天住山里,寒气重,夜里应该疼得更厉害。要是不管,往后上坡还能撑,下坡就困难了。”
李成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魏慢慢回过头,眼神比他的冰鑹都尖,“你爹没教你,少管閒事?”
陈实没说话。
老魏盯著他看了一会,忽然笑了一声,“你爹的命都搭山里了,你还敢上山?”
李成在旁边小声问,“啥意思啊。”
没人理他。
老魏提起柳条筐,往林子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真想带鱼回去,就往前再走走,別过那根歪脖子柳。捞点就走,別贪。陈满仓以前都不在这下网,嫌鱼小。”
说完,人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成等人看不见了,才敢问,“这老头谁啊,说话咋这么冲。”
“老魏。”
“我是说他咋认识你爹,认识咋还说话这样式儿的。”
陈实看著老魏走的方向。
他也想知道。
陈满仓的死,上辈子一直是个谜。所有人都说死在山里,具体怎么死的,在哪里死的,他那时候没敢问,也没人愿意细说。
老魏刚才那一眼,不像是只听过閒话的。
两人按照老魏说的位置,又试了几回。
陈实这次没有逞强,先判断了薄厚,再慢慢下网。
他动作还是生,可不是一通乱搅乱了,慢慢地也有了章法。
半个时辰后,尿素袋里多了十多条鱼。
袋子拎起来也有了分量。
李成看著袋子,得意劲儿又起来了,“我就说能装不少鱼吧。”
陈实拎了拎袋口,“哪条是你捞的?”
“没我帮忙把风,你能捞的明白?”
“风让你把明白了?”
李成脖子一梗,“明白了一点,这风有点冷。”
回去的路上,太阳升起来一些,却没有多少暖和劲儿。
陈实拎著鱼,尿素袋子有点勒手,心里盘算著,给李成拿回去点,再给赵德发拿两条,剩下的,埋雪里冻著,可以顶几天。
“你带点回去。说好给你一碗的。”
李成脚步立刻快了,“那我回去劈柴!”
回屯时,陈实一手拎著袋子,一手拿著铁镐。
快到屯口的时候,李成忽然停住,“陈实,你看。”
田桂枝门口停著一辆爬犁。
拉爬犁的马喷著白气,车辕边沾著泥。爬犁上搭著一块旧帆布,帆布上印著林场的红字。
还没等看仔细,远远听见陈家那边传来狗叫。
黄耳叫得急,一声接一声的。
今儿初六!
陈实把袋子往李成怀里一塞,铁镐也顾不上拿,拔腿就往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