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一出门,迎面让风颳得,差点没掉头回去,屋里那点热乎气还没捂透身子,刚才那点硬气,被风吹没了一半。
他把两只手揣起来,跟在陈实旁边,小跑了几步,“陈实,这事儿真这么大?”
“你觉得呢?”
“我就是听著不对劲儿,才去喊人的。”李成吸了吸鼻子,感觉鼻毛都冻到了一起,“可我不知道他们说的谁家的孩子。”
“现在也没人说一定是谁家的。”
李成偏头盯著他,“少哄我,刚才我一说东北小丫头,你们脸色都不对。”
陈实没接这话。只是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
村道上雪没化透,路上偶尔遇见个人,李成忍不住昂首挺胸的,步子迈得都大了些,整的人家还挺莫名其妙。
陈实说,“別吹。”
“我还没说话呢。”
“你脸上已经开始吹了。”
李成裂了咧嘴,“我立功了,还不许我高兴高兴啊。”
陈实停住脚,“你自己也说了,人贩子没抓全呢,你现在把话嚷出去,万一他狗急跳墙了,逮住谁家孩子开始霍霍呢?这帐算谁头上?”
李成嘴边那点笑没撑住,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又塞回去,“我不嚷。”
“我不嚷。”他说。
“到了大队,赵叔问什么,你就说什么,没听清的別补,听清的也別漏,別添油加醋的。”
“知道了。”李成闷头走了几步,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不对啊,陈实,我比你大,你得叫我哥。”
陈实一脸不解地看著他,怎么扯到了这个。
“你咋说话跟我爹似的。”
陈实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他忘了这身子现在才十七,管起人来太顺手了。
大队屋里,赵德发已经在等著了。
桌子上放著一个搪瓷缸子,水早凉了。
看见李成,赵德发也没废话,直接问,“你在公社听见啥了?从头说。”
李成还没转过弯来。“赵叔,你咋知道?”
“我到公社的时候,你刚从公社走,不然咱俩还能打上照面。”大海在边上插了一句。
李成原本还想把自己怎么机灵,怎么找人的事再添两句,看见赵德发脸黑的厉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没钱坐车,就在公社那边小饭铺后头躲风,那块热乎,我寻思蹲一会儿。”
赵德发问,“几个人?”
“三个,兴许四个。”李成说完,想起陈实的话,又赶紧改,“我看清的是三个。”
赵德发点点头,“继续。”
“他们说本来约好在木材道那边接人,可人没送来。还骂了个谁,说拿了钱不办事。”
赵德发眼皮跳了一下,“骂了个谁?叫啥?”
“没听清。”李成皱著眉,“当时隔著一堵墙,灶房还响,真没听准。”
“还说啥了?”
李成把听到的那些又说了一遍,麻子脸,狗皮帽子,红布头子,小丫头......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小,“我听著心里发毛,就赶紧去找公社的人了。”
赵德发从桌上拿起半截硬纸,推到他跟前,“看看,认识不?”
李成低头瞅了半天,耳根子都瞅红了,“我......认不全。”
陈实拿著那纸,替他念,“定钱伍拾,丫头,木材道......”
李成刚才那点觉得自己立功的劲儿,现在彻底收住了。他一直觉得自己干了件大事,没想到,还真是一件大事。
“那他们说的孩子......”
“闭嘴吧。”赵德发说。
李成立刻把嘴闭上。
赵德发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烟锅子拿起来,又放下。
这事儿到这,已经不是屯里自己能按住的了。
韩长贵卖娃,田桂枝牵线,木材道还有外人等著接,再往深了说,说不准不止丫丫一个孩子。
赵德发脸色难看的很,他把硬纸收回去,压在搪瓷缸子底下,“这事到这间屋为止,人贩子的事儿,一个字別往外蹦。別惊了人,也惊了贼。”
他又转向陈实,“你也一样,別衝动,守好家。”
陈实嗯了一声。
“大海等会再去趟公社。”赵德发继续说,“让他们那边儘快派人来。公安来之前,咱们能做的就是看住孩子,看住田桂枝,別让人跑了。”
陈实问,“田桂枝现在在哪?”
“在她自己屋。”赵德发揉了揉眉心,“我让大海媳妇和老刘头家远远盯著。她要是出门,先看她往哪儿去。”
李成忍不住问:“不直接抓她?”
赵德发瞪了他一眼,“我是大队长,不是公安。凭半截纸,几句没听全的话,我抓谁?真把人逼急了,她一头撞死在大队,你担著?”
李成缩了缩脖子,他可担不住。
“还有一件事。”赵德发把菸袋拿起来,又放下,“实子,你家那边也禁不起这么耗著。”
“我寻思去老泡子那边找点吃的,那边近,来回快。”陈实说。
赵德发点点头,“你自己心里有主意就行。真没了吃的,先从我家拎点,好的没有,碴子面还有点。”
“家里没抄网了,工具啥的,得借一下。”陈实说。
“我家有。回去的时候,上我家取就行。破是破了点,挺久没用了。让李成跟你去,他嘴碎,腿长,真有事,能跑回来喊人。”
李成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我跟陈实去砸冰?”
“咋?干不了?”赵德发看著他。
“能干!”李成立刻拍著胸脯,“正有劲儿呢。”
陈实看了他一眼。
嘴唇到这会还没缓过来血色,真让他抡镐砸冰,撑不了几下。
从大队出来时,村里家家户户已经开始做饭了,陈实从赵德发家取了破抄网、铁镐,还顺便拿了两个旧尿素袋。
李成憋了一路,快到家门口时,才问出来,“陈实,他们说的那个小丫头,是丫丫吧。”
陈实点点头。
李成脚下绊到冻土疙瘩,差点栽出去,“那我这回......还真不是瞎折腾。”
结果他知道了,但是他怎么就没想明白是咋回事呢?
“所以,管住嘴。”
“管住,肯定管住。”
院门还閂著,黄耳趴在门口,听见脚步声摇著尾巴就过来了。
丫丫从门缝里往外瞧,看见是陈实,才把门打开。
“舅,你回来了。”
陈实应了一声。
王二婶追著问东问西,陈实捡能说的讲了两句。
丫丫蹲到破网旁边,问:“舅,咱要去捞鱼吗?”
“嗯。”陈实把铁镐靠在墙边,“不走远,就去边上老泡子。”
“我也想去。”
“这次不行。”陈实说,“下回吧,舅先去瞧瞧冰厚不厚,有啥东西没,下回带你去行不?”
丫丫摸了摸黄耳的脑袋,“行,我跟它守门。”
黄耳尾巴扫了一下,表示同意。
李成蹲在旁边,拿起破抄网看了看,“这网都漏成筛子了,还能捞鱼?”
“补上就能。”
“谁补。”
陈实把刚找到的一团旧麻线丟给他,“你。”
李成捧著麻线傻在那儿,“我刚回来。”
“二婶子手艺可好,看你学了几分。”
被夸了的王二婶,在旁边帮腔,“刚回来就不能动手了?混不出发財样,混个网眼出来也行。”
丫丫捂著嘴笑。
陈秀兰也出来,先摸了摸丫丫的手,又一起埋头理起旧线,把能用的一根根挑出来。
李成捏著旧麻线,笨手笨脚地往网眼里穿,穿了好几回都没穿对。
王二婶看得火大,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你眼睛长著出气的?这么大个窟窿你都补歪。”
李成被拍得咳了一声,不服气地嘟囔,“我这手冻僵了。”
“冻僵了就哈气,净会找藉口。”
丫丫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小声提醒他,“那根线从这边过。”
李成仔细一瞅,还真是。
他脸上有点掛不住,“我让著你呢。”
丫丫笑得肩膀都抖了。
陈实把铁镐靠到墙上,摸了摸镐尖,镐尖卷了一点,砸冰能用,就是费劲。
尿素袋子瘪瘪的掛在钉子上,轻飘飘的。
“舅,明儿它能装满鱼嘛?”丫丫看著那只袋子问。
李成抢著说,“能,咋不能?你李成叔一出手,鱼都得排队往袋里钻。”
“你先把网眼补明白了再吹。”李成又得到亲妈的一记白眼。
陈实看了一眼发白的天,又掂了掂那把旧铁镐,“明儿一镐下去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