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剪刀的手停在半空。
陈秀兰捏著那截旧棉袄袖子,愣在了那。
灶台上的野鸡汤还在咕嘟著,热气顶著锅盖往外冒。
院子门外头,田桂枝的嗓子,一声赛过一声的高,“陈实,你別装听不见!开门!”
丫丫拿著几根细柴站在灶台边,嘴角还有点刚才吃榛子粘上的皮。
她往院子大门那边看了几眼,人却是慢慢地蹭到了陈秀兰前边。
陈实倒是没著急,把勺子放到锅边,又顺手给锅盖揭了个缝儿。
“丫丫,別怕。”
“舅......”
这两天,她也看出来了。
舅舅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爹在的时候,她只会怕,现在舅舅站在前边,她怕归怕,能怯生生地站在舅舅身后,陪著他。
王二婶听见田桂枝的动静,火气一下子窜上来,抓起火棍就要往外走。
陈实拦住了她,“二婶,我来。”
“那娘们就欠人拿大耳刮子抽,你一大老爷们不好动手。”
“她不是单纯来骂街的。”
陈实也没跟王二婶过多地解释。
红布条在赵德发手里,她昨儿没要回去,她要真是来找那纸条的,应该去的是大队,不该堵陈家大门。
那半截纸上,除了定钱、木材道,还写著一个日子,初六,今天已经是腊月初四了。
田桂枝著急得,不一定是进屋拿什么东西,而是陈家人到底知道了多少,陈秀兰有没有听韩长贵露过口风。
她才不是来讲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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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的是一进门,就借著韩长贵的名义,哭给陈秀兰听。
依照陈秀兰的性子,隨便诈几句,她就能知道事儿能不能瞒过去。
陈实走到院门,没有拔门閂,“田婶,有啥事,你说吧。”
田桂枝也没想到他真不开门,手掌又拍上门板,“我找你姐!韩长贵刚入土,我跟她说两句话都不行?”
“我姐坐月子,见不得风,也见不得閒人。放心吧,你见不到我姐。”
“我是閒人?”
陈实没回话,意思很明显了。
田桂枝憋了半天,又开始使用老招数,“韩长贵欠我东西不还,现在人也没了,我找他媳妇问问还不行?”
“欠你啥?”
“欠......欠我钱!”
“我咋没听说,你有啥证据?”
“欠条你不是看见了?在赵德发那,我来商量商量,你家咋还钱。”
“欠条给了韩长贵,不是他还清了么?”陈实说,“当然,也许是你欠韩长贵的钱。”
陈实把手按在门閂上,没有再追问。
院门外头已经有脚步声了。
靠山屯就这么大,嗓门一高,隔了几户都能听见。
田桂枝听见有人来,哭得更用力,隔著门缝,陈实都能瞅见她在脸上抹来抹去,半点湿印子都没有。
“韩长贵腰里那捲东西,就是我的。他死了,你们陈家不能昧良心吞了。”
陈实的眼神沉了下来。
开始她说的就是腰里是一卷钱,后边是欠条,这会一急,又变成了那捲东西。
陈实琢磨了一圈,想明白了,倒不怪她过来闹。
听田桂枝话里话外的意思,韩长贵应该是收了拐子的钱,钱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更要命的是,红布里裹著的半截纸上,原本应该是有她名字的,这事她脱不了身。
王二婶子在屋门口听得清楚,忍不住骂,“田桂枝,你要点脸不?韩长贵都死你裤头上了,现在你还来闹人家秀兰。”
“王大花!你少跟著掺和!这里有你啥事?”
“咋没我事?秀兰叫我一声二婶,我就管得著。你一个外姓寡妇,堵著月子娘的门,要人家老爷们身上的东西,你倒好好说说,这里有你啥事?”
外头顿时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我跟韩长贵清清白白的,有啥见不得人?”
陈实隔著门板说,“討钱有討钱的规矩。你要真有理,哪怕到公社,公安门口,你都有理。”
公安两个字一落,门外的拍门声停了。
田桂枝也没再哭。
过了一会儿,她又放软了声音,“实子,你年纪小,不懂这里头的事儿,你把门打开,婶子慢慢跟你说。长贵那人不是东西,他留下的东西,你们拿著也烫手。”
“烫手就更该放大队了。”
“那东西不能放大队!”
田桂枝说完又赶紧往回找补,“我意思是,大队人多,传出去,不好听。”
“你现在堵著我姐的门,就好听了?”
田桂枝又急了,“陈实,你別以为你能护他们一辈子,外边有本事的人多著呢,那丫头......”
她的话猛然断住。
陈实一动不动地站著,眼神平静的更嚇人了,“哪个丫头?”
田桂枝干笑了一声,“还能哪个丫头,丫丫唄。她也是可怜,我是说,別拿大人的事,嚇著孩子。”
“她有娘,有舅,用不著你可怜。”
“还有我这个娘。”
陈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实回头,看见陈秀兰披著棉袄,手里还攥著没放下的剪刀。脸色白的厉害,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丫丫手里还拿著那根细柴火棍,紧紧靠在陈秀兰身边。
“姐。”
“我跟她说两句。”陈秀兰止住了陈实,示意他把门打开。
“田桂枝,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也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收起你的小心思。韩长贵的钱,我没拿,也不稀罕拿那种来歷的钱。至於別的,你也不要想。”
陈秀兰一口气发狠地说了这么多,有点喘,缓了两口气,把剪刀攥到胸前,“你要说他欠你钱,就去找大队,你要还寻思你俩之前乾的那件腌臢事,我这条命不要了,也不会让你得逞!”
田桂枝像被这几句话打懵了。
过了一会,她忽然笑起来,边笑边指著陈秀兰说,“你知道?你咋知道?陈秀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这回,看热闹的也不敢笑了,越琢磨越不对味。
田桂枝越想越慌,越慌嗓门越大,“我知道了!是你!是不是杀了韩长贵?你都知道了,你恨他。你就给他杀了!”
丫丫嚇得一哆嗦。
陈秀兰也晃了一下,差点没倒下去,多亏了王二婶子扶了一把。
看著眼前的一幕,陈实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上辈子,他想了一辈子的家人,这辈子好容易又站在他眼前。
姐姐还活著,丫丫还会喊舅,小满也会慢慢长大。他一口汤一根柴的往回捡,才刚刚把这个家从死人堆里一点点拖回来。
田桂枝一句话,又要把他们往泥里摁。
她还没断了卖了丫丫的心思,她还要霍霍姐姐。
门閂“哐当”一声被抽开。
门后边是他赶山用的那把柴刀,那是他害怕丫丫不小心碰到,特意放在这里的。
陈实拎起柴刀,几步逼到田桂枝跟前。
田桂枝脸上的哭相一下没了,踉蹌著往后退,一屁股坐进雪里。
下一刻,柴刀劈下去。
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咔嚓”一声,刀刃砍进她鞋尖前板寸的冻土里,雪渣子崩到她脸上了。
田桂枝整个人僵住。
陈实俯下身,恶狠狠地盯著她,“你再往我姐他们身上扣一个字,我让你这辈子都忘不了,啥叫话不能乱说。”
远处传来拐棍敲地的声音,节奏有点急促。
赵德发的声音跟著传过来,“陈实!把刀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