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这边雪地上还有一串鞋印!像是从秀兰家院里出去的!”
不知道是谁。
丫丫不哭了,眼泪掛在脸上,嘴还张著。陈秀兰死死地咬著嘴唇,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陈实探了探鼻息,人没事。
有些话,问了就是逼姐姐去死。
“二婶!”陈实朝外头喊。
王二婶被外头那句嚇坏了,刚进外屋就对著陈实说,“实子,外头说鞋印......”
“先把门关严。”
“啊?”
“门关严,门帘压住,別让风灌进来。”陈实说,“二婶,你帮忙给烧点水。”
王二婶回过神,赶紧去掩门:“烧水干啥?”
“给我姐烧点热乎的,缓缓气。”
他给孩子放回去,拿了块老薑,又从窗台的破碗里捏出来两颗乾瘪的红枣,估计是留著给孩子甜嘴的。
他看了一圈,又从冻硬的葱里掰了几根葱白。
没有药,也没有针。
这点东西,放在前世,连方子都算不上,可眼下这屋里能用的,只有这些。
王二婶看他手脚利索,忍不住问:“实子,你咋还懂这个?”
“我爹教的。”
这话管用。
陈满仓活著的时候,靠山屯谁都知道他懂山,懂草药,懂兽伤。
陈实把话都往死去的爹身上一推,合理。
他坐回去,扶正陈秀兰的头,拇指按在人中,又揉虎口和腕根。
过了一会,陈秀兰喉咙里哏了一声,一口气终於倒了上来。
“醒了醒了,可嚇死个人。”看著陈实的手法,王二婶子连连称奇。
陈秀兰伸手去摸襁褓,陈实一把扶住她,把襁褓抱到她眼前。
“孩子没事,丫丫也没事。”
陈秀兰看著襁褓里的小满,又看了看丫丫,嘴唇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句,“长贵呢?”
外头还乱糟糟的,有人喊著要抬到屋里,有人骂谁嘴快,还有人说先別往公社报。
陈实看著她,“他快没了。”
陈秀兰把丫丫搂到怀里,手抖得厉害,摸了两次,才摸到小满的包被。
王二婶背过身,抹了把眼泪。
陈实指著外屋的姜、葱白和红枣,对王二婶说,“水开了,放进去滚一会儿。”
“行,行。”王二婶连忙应声。
“二婶。”陈实又说,“谁进屋问东问西的,你就骂出去。就说我姐刚生完,听见信儿嚇晕了,孩子也嚇著了,再问就是害命了。”
王二婶愣了一下,点头,“我知道。”
陈实又看向丫丫。
丫丫眼睛红红肿肿的。
“丫丫,你看好弟弟,谁问你啥,你就哭,別答话。”
丫丫抽著鼻子,“舅舅,我怕。”
“怕就哭。”陈实说,“哭出来。”
丫丫点头。
陈秀兰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她的手真瘦,看不到一点肉。
“实子。”她声音哑得不像话,“別惹事。”
这句话,陈实上辈子听了很多年。
每听一次,陈家就后退一步。退到姐姐被带走,退到孩子没人护,退到后来他想起这一天,眼睛都不敢闭。
“姐,从现在起,谁问你,你都说你在屋里餵孩子,別多说。”
陈秀兰定定地看著他。
弟弟跟以前好像不一样了。
从前韩长贵在屋里摔碗,陈实站在门口,脸憋得通红,也只敢喊一声姐。
让他去找赵德发说理,他走到半道又折回来,说怕把事情闹大。
陈秀兰不怪他,她知道弟弟小,可心里也明白,这个弟弟撑不起事。
“活人比死人重要,丫丫和小满还得靠你。”
听见陈实说话,陈秀兰有点恍惚。
“小满”这个小名,她还没来得及跟陈实说,她记错了?
陈实替他把被角掖严:“別下炕。”
出了屋,冷风迎面刮过来,吹得人脸皮发疼。
韩长贵还在那躺著,身上盖著个破棉被。
陈实只看了一眼,就把眼神转开了。
陈实已经当他是个死人了。好人搁外头躺著都受不了,更何况他这半死的人。
说话间,赵德发到了。
六十来岁的老头,戴著旧皮帽,手里拄著木棍,正衝著围著的人骂:“退后!都退后!脚丫子没地方隔了不是,这地方要是还有没响的,踩著了谁管你?”
有人还伸著脖子往雪地上看:“队长,那脚印......”
赵德发一棍子戳雪里:“脚印咋了?全屯的女人冬天都穿棉鞋!你看见人了?看见谁走了?没看见就把嘴巴闭上。”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韩长贵身边,確实有几个小脚印,鞋底花浅,大部分被踩坏了,留下的,也被雪盖得差不多,只剩下几处还能看出来个大概的形。
说是从陈秀兰家里出来的也行,路上人乱踩的,也能说得过去。
这种东西,最怕嘴快的人先喊出去。
喊出去,就成了证据。
陈实走过去,叫了一声:“赵叔。”
赵德发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的火气压下去一点:“你姐咋样?”
“身子虚,得养著。”
“孩子呢?”
“都没事。”
赵德发点点头,又往陈秀兰家院子看了一眼:“你听叔一句,先回屋里守著你姐,外头有我。”
陈实没走,“赵叔,这事儿......”
赵德发看了他一眼:“跟你家没关係。”
陈实接著说:“也不能说韩长贵自己埋的响儿。”
旁边立刻有人插嘴,“咋不能?他韩长贵啥人谁不知道?偷鸡摸狗,喝酒赌钱,半夜不著家,他自己埋响崩野猪,把自个儿崩了,也不稀奇。”
“他一个外来户,从哪儿弄响儿?”陈实问。
那人被问得没话了。
陈实看著他,“谁给他的?谁知道他埋了?这话传出去,公社下来一问,就不是韩长贵死不死那么简单了。”
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听懂了。
靠山屯属於是靠山吃山,炸石头,崩野猪,刨冻土,早些年谁家没沾过点说不清的东西。
真要一层一层往下翻,没几家是乾净的。
又有人小声说,“开春还要分老南鉤子那片荒甸子呢,这要是说地下有旧响,谁还敢要?”
“不要你让给我。”旁边立刻有人顶了一句,“那片靠林子,柴火、蘑菇、草甸子,哪样不顶用?”
“行了!”赵德发吼了一声,“人还在这躺著呢,你们算起地来了?”
没人再明著说,可心思都写在脸上。
陈实知道,死人嚇人,但是地更勾人。
赵德发把陈实往边上领了领,“那你说咋办?”
“说老南沟有旧响。”陈实说,“离我姐家不远,他走的位置也偏,基本没人来这,不知道咋著就碰上了。”
赵德发没马上回答。
老南沟口早年乱过,这事老一辈都知道。冬天冻土一拱,旧响从土里顶出来,不是没这个可能。
这个说法不乾净,可比韩长贵自己埋响少咬一圈人。
陈实又说:“还有,不能瞒太久。”
赵德发眉头一皱。
“不瞒的话,报了公社,开春分地,可能会有影响。”
陈实摇了摇头,“屯里嘴杂,万一谁吐嚕嘴了,死个人,和瞒了个死人,不一样。”
赵德发盯著陈实:“你小子今天说话,咋跟换了个人似的?”
在赵德发的眼里,陈实以前老实的过分,不惹事,也不顶事。
陈满仓活著的时候,这孩子还跟在他爹屁股后头跑。
陈满仓一没,他像被抽了筋一样,见谁都低半截。
村里啥难听话,他都装听不到。
赵德发心里琢磨著,嘴上就问了出来,“实子,你是不是知道啥?”
陈实看向爆开的雪坑,收回眼,“眼皮子底下就这么点事,我能知道啥?孩子还小呢,没了爹,还能再没了娘咋滴。”
上辈子,他什么都不懂。
这辈子,他什么也没看见。
赵德发还想说话,人群后头忽然乱了起来。
一个女人往这边挤,头上扎著一条红头巾,顏色眨眼,隔著老远都能看见。
陈实认得那头巾,是韩长贵送的。
田桂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