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还是护犊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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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还是护犊子的

    人性向来如此,为人父母者,永远逃不开护犊子的天性。
    哪怕是公元1800年,讲究贵族规矩、等级森严的英伦上流社会也不例外。
    老伯爵奥里斯对著杜根大发雷霆,怒斥他顽劣不堪、败坏门楣,气到太阳穴突突直跳,恨铁不成钢,恨不得从未有过这个惹是生非的小儿子。
    可怒火褪去,冷静下来之后,血脉亲情终究压过了满心的失望与恼怒。
    杜根终究是他亲生儿子,是康恩贝家族的骨血。
    气归气,罚归罚,將杜根扔去印度前线歷练是惩戒,却绝不代表老伯爵要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死在异国。
    当晚,奥里斯便独自走进书房,关上大门,点亮鯨油灯,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一封远寄印度,写给身在加尔各答、身居东印度公司高管要职的长子梅根*康恩贝。
    信中,他如实告知决斗风波,讲明杜根即將以第94步兵团少校参谋的身份远赴印度服役,言辞严厉之余,再三叮嘱梅根,务必多照拂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另一封,则是写给第94步兵团指挥官卡尔*斯蒂文森上校,第三封则是写给如今在英伦军界声望日盛、即將统筹海外殖民地战事的威灵顿將军。
    老伯爵深耕伦敦贵族圈数十年,人脉盘根错节,地位超然。他以贵族同僚与老牌世家的身份,言辞恳切打点关係,隱晦嘱託二人多关照一下自己的小儿子。
    要说杜根的哥哥梅根比杜根年长数岁,性情沉稳早熟,年少时便早已褪去贵族子弟的浮躁。旁人只看见杜根整日浪荡紈絝、闯祸不断,唯有梅根打心底里宠爱纵容这个弟弟。
    年少时杜根闯下祸事,多半都是梅根悄悄出面摆平、代为受过;旁人非议杜根品行不堪,也只有梅根会默默为他辩解。
    兄弟二人看似一个天之骄子、家族荣光,一个声名狼藉、家族污点,实则私下关係一向很好。
    恰好梅根常年驻扎印度,依託东印度公司的权势,军政两界人脉极广,和卡尔·斯蒂文森上校素有往来,与威灵顿將军也有数面之缘,时常互通信函。
    得知亲弟弟即將前来印度,梅根片刻没有耽搁,当即提笔,接连寄出两封私信。
    措辞谦和有礼,以友人、合作伙伴的身份託付二人,多多关照第94步兵团的杜根。
    其实杜根自己心里一向清楚。
    他厌烦上流圈子处处拿自己和完美兄长对比,厌烦永远活在梅根的光环之下,却从来不会討厌这位温柔护短的哥哥。
    世上没有人会拒绝一个默默为自己遮风挡雨、闯祸还能帮忙背锅的哥哥。
    所以杜根人还在伦敦,但是他的名字,很快就已经传到了卡尔*斯蒂文森上校乃至威灵顿將军那里。
    这份旁人求而不得的特殊优待,旁人羡慕也无用。
    生来便是老牌贵族世家的子嗣,有钱、有势、有人脉,这本就是杜根与生俱来的资本。
    当然,杜根自己虽然紈絝,但是也不是沙比。
    俗话说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杜根混跡伦敦紈絝圈子多年,夜夜流连別墅、舞会、歌剧院与酒馆,看似荒废度日,但是很多权贵子弟、部门要员的子嗣,都是他的玩伴与密友。
    杜根自己也在发动自己的人脉为自己铺路。
    比如今晚,在伦敦东郊的私人別墅园林。
    杜根就单独拜访了海军大臣的掌上明珠梅利亚。
    月光凉亭,晚风轻柔,花香浮动,氛围浪漫繾綣。
    杜根单膝跪地,轻轻抬手,温柔捧住梅利亚纤细白皙的手背,眉眼染上恰到好处的落寞与悵然。
    “噢,我美丽动人的梅利亚,今夜前来,是与你告別。”
    “我很快就要远赴印度服役,远赴万里之外的异乡。”
    梅利亚骤然睁大眼眸,下意识捂住嘴唇,满脸难以置信的惊讶:“上帝啊,杜根先生,你要去往那样蛮荒又危险的远方?”
    她周旋於眾多贵族子弟之间,杜根不过是她眾多亲密好友里的一员,可从来没有哪位淑女会拒绝一位英俊绅士的深情告別,更不会嫌身边的爱慕者太多。
    “从伦敦登船,横渡重洋去往印度,需要数月航程。”杜根语气低沉,刻意渲染悲凉,指尖轻缓,低头轻轻吻过她的手背,“军舰拥挤骯脏,我说不定还没踏上印度的土地,就会葬身茫茫大海。”
    话音落下,他抬眼,目光深情又忧鬱,静静凝望著梅利亚。
    “请允许我,为你吟诵最后一首诗,当作离別之礼。”
    不等回应,杜根缓缓开口,朗声吟诵起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这首诗,是他穿越前为了追求一位英国学妹特意背诵熟记的杀手鐧。
    放在现代不算新奇花哨,可在1803年的英伦贵族淑女之间,典雅悽美的十四行诗,最是戳人心弦。
    我听著壁上自鸣滴答钟声响,
    狰狞的夜吞噬明媚的白昼光。
    当我凝望著紫罗兰老了春容,
    青丝的捲髮遍洒著皑皑白霜。
    当我看见参天的树枝叶尽脱,
    它不久前曾荫蔽喘息的牛羊。
    夏天的青翠一束一束地就缚,
    带著坚挺的白须被舁上殮床。
    於是我不禁为你的朱顏焦虑,
    终有天你要加入时光的荒凉。
    既然美和芳菲都把自己拋弃,
    眼看著別人生长自无返魂香。
    而时间的镰刀谁也没法抵挡,
    当他来把你拘走……
    淒婉的诗句伴著晚风缓缓落下,离愁与美感交织。
    梅利亚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泛红,泪珠簌簌滚落,彻底被这份离別深情打动,至少现在是被打动了。
    梅利亚攥紧裙摆,眼神柔软又不舍,轻声呢喃:“杜根,今夜短暂,来日无期,我们一定要珍惜今晚的每一分、每一秒。”
    说罢,她主动起身,牵起杜根的手,迈步走入了暖灯摇曳的臥房之中。
    翌日清晨,一份由海军大臣亲笔签署的手令,直达海军部后勤管理处。
    行文简洁明確,特批:第94步兵团少校参谋杜根·康恩贝,跨洋远航期间,独享单独船舱,优先保障起居饮食。
    之后,杜根马不停蹄,找到了另一位铁桿玩伴,陆军后勤部长的小儿子,格里森。
    彼时的格里森一身慵懒,满身酒气,眼底掛著宿醉的疲惫,显然从昨夜的狂欢里宿醉未醒。
    看见杜根登门,他挑眉打趣:“哟,杜根?居然没有被你父亲禁?全城都传遍了,你为了一个歌女和里弗斯家的肯决斗,差点当场打死他。”
    “人是我打伤的,人也是我救活的。”杜根摊了摊手,神色故作萧瑟落寞,染上一层壮士赴死的苍凉,“代价就是,被我父亲一纸委任打发去印度打仗。我今天来,是专门和你告別的,兄弟。”
    那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模样,瞬间戳中了格里森的软肋。
    他是一眾紈絝里最讲义气的一人,见往日一同饮酒玩乐、寻欢作乐的好友要远赴死地,当即鼻尖一酸,上前狠狠给了杜根一个结实的熊抱。
    两人用力拍打著彼此的后背,力道十足,直拍到互相疼得齜牙咧嘴,才笑著分开。
    “说吧,兄弟,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格里森正色问道
    “我编入第94步兵团,远赴殖民地作战。”杜根也不绕弯子,直言需求,“你我都清楚,陆军的后勤补给一向混乱拖沓,弹药、物资、粮草时常短缺。我可不想跑到印度,最后只能拿著刺刀硬拼。”
    格里森当即一拍胸脯,底气十足:“放心交给我!只要有我父亲在后勤部一天,你所在的部队,粮草足额、弹药充足、补给准时,绝不会少你一颗子弹、一份物资。”
    杜根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曖昧又猥琐:“好兄弟,等我从印度活著回来,我能继续合作。”
    格里森一愣,隨即心领神会,露出心照不宣的坏笑:“一言为定,到时候,一定要让妮娜和斯嘉丽叫爸爸。”
    告別格里森,杜根又接连拜访数位一起鬼混的狐朋狗友。
    財政部官员之子、军需处主事的公子、驻外武官的后辈。
    一圈告別下来,不动声色,將自己远赴印度后的各类后路、便利、隱性关照,一一铺垫妥当。
    数日转瞬而过,距离部队开拔愈发临近。
    夜色深沉,黑市老手艺人班克斯避开耳目,悄悄摸到康恩贝伯爵府的侧门,专程送来完工的货物。
    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木盒里,静静躺著一支改造完毕的褐贝斯制式滑膛步枪。
    原本平滑的枪管內壁,被手工精密铣刻出规整深邃的膛线,枪身打磨上油,五金件鋥亮锋利,一旁整齐摆放著全套铅弹浇筑模具、手动压弹工具、修械配件,一应俱全。
    班克斯搓著粗糙的双手,打量著这支改造枪械,隨口问道:“康恩贝先生,这般精密的线膛步枪,狩猎再合適不过。难不成,您远赴印度,还要閒暇打猎消遣?”
    在这个老匠人眼里,费力改造膛线,不过是贵族少爷用来打猎炫耀枪法时的玩物。
    杜根接过木盒,掂量了一下重量,淡淡一笑,將沉甸甸的钱袋丟了过去。
    “未必是打猎。说不定,下一次,我会和一位傲慢的印度王公,来一场绅士决斗。”
    班克斯打开钱袋,清点完金灿灿的钱幣,笑得满脸褶皱,將钱財稳妥揣好:“祝您一路顺风,早日凯旋归来。说句实话,您是我这辈子遇见过最慷慨的主顾。”
    “少来。”杜根嗤笑一声,毫不留情拆穿,“你是我见过最贪婪的手艺人,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面对调侃,班克斯丝毫不会恼怒,裂开一嘴龋齿,笑得理直气壮:“一分价钱一分货,四十英镑,我给您的就是顶尖手艺,绝对物超所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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