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药师协会三楼，评议会的办公室。
赫尔曼巫师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室，作为轮值巫师，她面前摆著几份正式巫师的新型魔药配方，这些一阶魔药的验证周期动輒数月，需要实验室的各项数据才能进入下一阶段。
除此之外，她还兼管学徒级魔药的评议审批。
她翻开今天交上来的审核表，目光在评分栏停了片刻。
“评分：90，实用性、有效性指標全为优秀？”
赫尔曼看审批人签名，伦纳德。
三星魔药师，不至於连这个都看走眼。
她翻开审核表附带的报告，报告的封面上写著：《基於安神草药膏配方的改良策略》，作者：初等巫师学徒，伊恩·李斯特。
一个初等学徒，改良安神草药膏？
赫尔曼嘴角微微下沉。
她把报告翻回封面，指尖在署名栏上停顿了一拍，又翻开了下一页。
安神草药膏是学徒阶段最基础的辅助魔药，配方稳定了上百年，几代魔药师都认为已经没有优化余地。
但正因为它基础，市场体量也大得惊人，一丝一毫的改动都会影响巨大。
从这份报告的绪论来看，还是侧重降低材料成本的研究。
“哪怕安神草药膏的成本只减少一成，產生的利润都足以购买一份低阶灵性，让伦纳德重拾晋升的希望了。”
赫尔曼巫师嗤笑一声，隨意地翻阅了几页报告。
当她的目光掠过元素反应式时，眼神突然一定。
“减少忧鬱菇的用量，转而用幽影花替代，这个反应式怎么实现元素平衡的？”
赫尔曼不禁感到好奇：身为一级巫师，他对元素平衡的理解远超巫师学徒。
用一种廉价的替代材料填补了被削减的用量，有效成分的效度不仅没有下降，反而更稳定。
这种替代方案需要对魔药学有极深厚的积累，从浩如烟海的原料中找到既能发挥同等功效、又不破坏反应式平衡的替代品，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大量时间和金钱投入的过程。
更何况，要达到这种精度的调校，通常需要使用元素光谱分析仪，由无光城研究出的高端產品，一台的售价抵得上史诗级奇物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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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元素光谱分析仪，大多是元素学派的巫师在进行人体奥义的元素化研究时，才会使用的仪器。
而这个初等学徒，用几页莎草纸就手动测算出来了元素反应式，他难道是元素生物吗？
赫尔曼放下报告，沉默了片刻，突然灵光一闪。
然后拿起一面更加精致的特里夫魔镜。
……
当天下午，摩多城贸易区的几家大型材料供应商发现，市场上的幽影花库存被一扫而空。
价格在半天內翻了將近三倍。
凡是经受过同一份学徒级评审报告的魔药师，在协会的走廊里相遇时，大多都会在对视一眼后，心知肚明地各自低头走开。
没有人主动提起幽影花涨价的消息，但各人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信息。
“你肯定也买了！”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副会长法比安看著桌上最新的文件，最醒目的一条就是来自高塔议会的紧急询函，魔药师协会的成员大量採购幽影花，是否是正常行为。
身为副会长，法比安在第一时间就得知了內幕消息。
但这些採购完全合法，一个魔药师想囤什么材料，轮不到副会长过问。
“这些傢伙，囤货的时候为什么都不通知我？”
……
第二天清晨，魔药师协会的成员同时收到了一份通知：撤回关於安神草药膏改良配方的申请审议，並禁止对外泄露，违者取消成员资格。
赫尔曼巫师是第一个敲响副会长办公室门的人。
“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副会长大人？”
面对气势汹汹的赫尔曼，法比安面露难色。
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巫师，却是白日熔炉內唯一有希望占卜到女武神星座的人选。
说不定几百年后，他还要尊称对方一声晨星巫师。
“法比安阁下，你不会是因为错过机会，所以......”
法比安伸手打断赫尔曼的话，起身出门右转，推开会长本杰斯巫师的办公室。
这里面空无一人。
法比安坐下来，揉了揉眉心，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在昨晚，刚结束灵界探索后的法比安正准备冥想，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入梦了。
自从晋升正式巫师后，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做过梦。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置身无边大海，一艘幽灵船正朝自己驶来，眼看即將被撞上时却突然醒来。
一旁的桌上，正放著那份改良安神草药膏配方的报告，在最终审核的地方，赫然多了一个红叉。
“拥有幽灵船的魂相，並且能无形入梦的二级巫师，除了猩红之塔的拉比亚阁下，还会是谁？”
法比安又拿出一份情报，上面赫然就是关於塞尔苏斯和苏恩的信息，摊开双手解释道：“一位是已经构建了双支柱的二级巫师，一位是刚成为正式巫师不过百年，只构建了血肉支柱的一级巫师，实话说这件事和我们关係不大。”
“所以你就让魔药师协会被一个二级巫师拿捏吗？“
“你应该清楚，拉比亚和塞尔苏斯的魂相对应的命星，只有可能是狂野途径的克拉肯星，或者是主宰途径的风之王，无论是哪一个，他们两个在魂变仪式时服用的灵性密药，就已经註定了是宿敌。”
法比安欲言又止，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晋升正式巫师，举行魂变仪式乃是决定未来道路的大事。
一旦服用灵性秘药，精神体蜕变为灵体后就无法更改，甚至第一份灵性就决定了魂相的品质。
在巫师的理论中，凡人的灵魂是一团混沌无序的能量。
而当凡人踏上巫师之路，通过精神力的淬炼，在灵性的催化下，灵魂逐渐显现出真实形態。
这种真实形態，往往蕴含著一个巫师对自身力量的独特见解，根据性格和命运最终凝聚成魂相。
魂相是巫师对抗灵性侵蚀的锚点，更是未来晋升星辰巫师，占卜命星的关键。
据《星相书》中记载，包括掌握正则的十二星座在內，凡是环绕在银月左右的星座，都归属於主宰、启迪、狂野、精密、巫术、秩序、命运、深渊和奇蹟这九大途径。
命星具有唯一性，因此拉比亚自然会视塞尔苏斯为死敌。
这是真理之爭，无关恩怨。
“即便是学院知晓，只要在规则之內就没有人会干预。”
“规则？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赫尔曼嗤笑一声，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妙语连珠：“你比我更清楚，魔药师协会垄断了整个高塔的魔药供应和规则制定，每个月从协会帐上流过的魔石幣有多少，多少双眼睛盯著这块肥肉？”
“拉比亚和塞尔苏斯的竞爭无关协会，但是躲在背后的那些巫师，发现趁著会长不在，今天被一位二级巫师拿捏住了，明天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到时候还会有魔药师相信协会吗？”
“我不是害怕拉比亚，而是怕......”
“怕什么，他又不是褻瀆之血......”
听到赫尔曼念出这个名字，法比安心头突然一颤。
褻瀆之血正是猩红之塔的命星尊號，光凭会长办公室的遮掩，能否抵挡得住这位三级巫师的感应还未可知。
“既然你坚持。”
为了避免赫尔曼再胡言乱语，法比安直接开口打断：“那就照常投票吧，我会向会长及时通报情况。”
……
魔药师协会月度会议如期举行。
第一项议程，就是对通过评议会评议的魔药师认证进行投票。
为首的报告，赫然就是苏恩的《基於安神草药膏配方的改良策略》。
会议室內坐了六位正式巫师，气氛算不上紧张，毕竟他们都囤了大量幽影花，只等投票通过，获得配方改良者的授权就能进行炼製，迅速抢占市场。
法比安环顾一圈，刚准备开口宣布投票，会议室內却突然温度骤降。
所有人都同时感觉到了无边无际的海水，从灵性层面倒灌进来，將空气一寸寸挤出会议室。
天花板变成铅灰的乌云，云层中翻涌著不属於这个维度的波涛。
一艘幽灵船的轮廓从云层上方缓缓压下来，船头刺穿了位面的界限。
尚未完全降临，仅仅是轮廓，就已经让在场的一级巫师们感到一阵压力，法比安更是感到一阵灵魂深处的寒意。
“果然是他......”
法比安心头一紧，没想到这位拉比亚巫师竟然毫不顾忌规则和体面，直接魂相降临在会议室內。
“拉比亚大人，我们都是按规矩行事，还请大人不要牵连我等。”
拉比亚却面带微笑，轻声安抚道：“你放心，我对魔药师协会毫无恶意。只是我和塞尔苏斯都属意主宰途径的北海巨妖星，难得出现个天赋异稟的学徒，总要让我看清他的意图。”
说罢，他目光如炬，仿若洞穿虚空，俯视著刚踏入大图书馆的苏恩，仿佛在欣赏一份大餐。
“倒是个灵性充足的种子，若经塞尔苏斯再栽培一段时间，采来炼出一份灵性秘药，或许真能让他在构建灵魂之柱上又多踏出一步。”
一旁的法比安面色冷峻，周身的精神力受到影响自发形成一层屏障，抵挡著来自拉比亚的威压。
拉比亚巫师在银月历1280年就晋升了二级巫师，钻研灵魂巫术长达几百年。
这艘灵魂船更是融合了他对灵魂学派的研究成果，一旦自身灵体被侵袭，恐怕下一秒就会沦为船上的一员。
为此，法比安已经拿定了主意，一旦有协会成员受到影响，他会立刻向议会求援。
就在此时，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嘆息。
塞尔苏斯从阴影中走出，巫师袍上还残留著些许奇异的血跡。
幽灵船上传下一声轻笑：“塞尔苏斯，我就知道你会为了这个学徒出现，心软可不是个好习惯。”
塞尔苏斯抬头看向天花板上那艘正在降临的灵魂船。
在他身后，虚空无声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