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的忙碌终於结束了。
苏恩走出废料回收室时，脚步都有些发飘。
每天八小时的劳作，外加对照手册辨认各类残渣，消耗的精力比预想的大得多。
戴茨的眼眶微微发黑，拉克姆则是连打了三个哈欠才勉强跟上两人的步伐。
“明天是休息日。”
戴茨的语气像在宣布一条救命的消息，“我要睡到中午。”
“你得去上第一堂公共课。”拉克姆提醒他。
他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橡木之冠的驻地位於摩多城西郊，距离主城大约半个钟头的路程。
前往摩多城有两种方式：免费的公共马车，以及收费的角鹰兽。
“角鹰兽要1枚魔石幣一趟。”
拉克姆已经从其他学徒口中打听到了价格，“我们三个人加起来就是3枚。一个月八次课，就是24枚。”
三人对视一眼。
他们每个月的补助也不过20魔石幣，还要偿还安神草药膏的贷款。
“公共马车。”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清晨，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同样前往摩多城的学徒。
苏恩三人找了个角落挤在一起，车厢里瀰漫著拉车的掘地兽身上淡淡的腥气，混杂著安神草药膏淡淡的味道。
马车驶入摩多城內时，苏恩的目光透过车窗向外望去。
这座城市的面貌第一次真正展现在他的眼前。
连绵起伏的塔尖，犹如千针石林一般矗立在云层中，山巔处的水晶尖塔通体透明，在太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马车沿著坡道缓缓攀升，苏恩才得以看清摩多城的全貌。
整座城市依山而建，由数道环形城墙层层包裹，自山脚向山巔收束成一座巨大的同心圆壁垒。
越往上层，建筑便越是气派。
悬空的石质廊桥如蛛网般交织在尖塔之间，穿著各色巫师袍的身影穿梭其上。
穹顶错落的议会大厅由白色花岗岩砌成，塔尖镶嵌的水晶宝石折射出冷冽的辉光。
贸易大厅的外墙上，实时变动的符文阵列如同活物般流转不休。
宽阔的中央大道整体由龙鳞纹石板铺就，不时还有各种奇异魔兽载著巫师穿梭其间。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巨大的环形建筑前。
外墙由灰色钢盔岩砌成，高大的彩色玻璃统一朝向內侧。
入口处已经匯集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新生，有人步履匆匆，有人三五成群地交谈。
苏恩三人在人潮中穿行，顺著標识找到公共课的阶梯教室。
推开门的瞬间，整间教室呈半圆形向下凹陷，一排排木製长椅从天花板附近一直延伸到最底层的讲台。
粗略一扫，至少有两三百个座位，此刻已经被占了大半。
“来晚了。”拉克姆低声说。
三人贴著墙壁往上走，最终在倒数第六排的位置找到了空位。
苏恩的视线扫过四周。
来自七座巫师塔的学徒们，制式长袍的顏色和徽记各不相同。
橡木之冠的墨绿色和花环徽记，猩红之塔的红褐色和匕首徽记，惊魂马戏团的紫黑色和面具徽记......
在斜下方不远处，他看到了塞琳娜。
她的坐姿端正，目光专注地注视著讲台，周围几个猩红之塔的学徒自发地为她隔开了一小圈空间。
二等资质的排面。
整个阶梯教室的空气忽然凝固了一瞬。
一个穿著深红色巫师袍的身影从讲台侧门走入。
中年巫师平静地扫视了全场一圈，无形的威压凭空產生，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我是一级巫师阿西莫夫，负责教授第一堂课。”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抵达每一排座位。
阿西莫夫抬起手，在半空中虚虚一划。
一道暗红色的光弧闪过，在讲台正上方凝聚成一幅立体的光影画面。
那是一座悬浮在云端之上的城市。
千百座高塔拔地而起，塔与塔之间由光桥连接，塔身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法阵纹路，散发著不同顏色的光辉。
塔尖刺入云层，塔底则悬浮在天空中。
“千塔之城，也就是摩多城昔日的名字。”
光影流转，画面中的城市开始变化。
云层撕裂，天火如雨般坠落。
大地崩塌，海水倒灌，悬浮的塔身一个接一个地从空中坠落，激起冲天的烟尘。
“上古时期，一场元素能量的全球性暴动，將物质世界撕裂成碎片。洪水肆虐，地震频繁，就连魔力也一度枯竭。千塔之城从云端坠落，文明一度濒临毁灭。”
光影画面中，废墟之上，一轮银色的圆月缓缓升起。
月光所过之处，残留的火焰熄灭，翻涌的海水退去，崩裂的大地开始癒合。
“在银月的指引下，执掌十二星座的星辰巫师们重新梳理地表，引导倖存者建立起新的秩序。”
画面中出现了十二道模糊的身影，每一个身影都对应著天空中一个星座的轮廓。
他们站在废墟之上，各自持著一道星光，像是十二根支撑天地的柱子。
光影消散，教室重新陷入昏暗。
“这就是交界地巫师文明的起源。”
苏恩安静地坐著，鼻息间繚绕著前排学徒身上残留的魔药气味。
但他脑海中的思绪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动盪得多。
上一世，他曾搜集过相关的歷史文献，但极少有大灾变之前的史料。
在艾卡西亚王国的歷史记载里，是银月的庇护才使得人类从席捲全世界的洪水中倖存下来。
而十二星座更是神的化身，引领人类走向新纪元。
星辰巫师执掌十二星座......大灾变.....
这些词在苏恩的脑海中碰撞、重组，试图拼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但相关信息太少了，在透过灵视窥见双鱼座的恐怖景象后，他对星空充满了忌惮。
阿西莫夫扫了一眼教室，话锋一转：“接下来是关於你们更关心的事情，针对新生的培养体系。”
教室內顿时又一阵细微的骚动。
“高塔面向新生的课程分为两种：公共课程和专业课程。”阿西莫夫竖起两根手指，“公共课程由高塔统一安排，在每周的休息日轮流授课。內容包括但不限於巫师歷史、古赫尔墨斯语入门、考古学基础和巫术基础理论等。”
“公共课程对所有新生免费开放。”
他语气一转。
“但专业课程需要你们自行联繫授课的导师。每门专业课有独立的收费標准，由导师自行决定。”
这句话一出，许多学徒的脸色明显变了。
这就意味著，巫师塔所提供的免费教育，仅限於公共课的入门知识。
真正的核心巫师技艺，需要支付魔石幣才有资格接触。
“珍稀的知识，需要得到应有的价值和尊重。”
阿西莫夫的声音仍旧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教室里的气氛已经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压抑。
“最后。”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凭空描绘出一个繁复的符文。
这符文凭空显现，由几十道纹路线条交织而成，结构复杂得像一幅微型地图。
“这是古赫尔墨斯语书写的『真理』一词，当下的巫师文明中有极大一部分知识是从大灾变时期的遗蹟中挖掘获得的。无论是学习巫术，还是各种技艺，都离不开古赫尔墨斯语。”
教室前排的几个学徒发出了惊嘆的低呼，后排的大多数人则是一脸茫然。
“我给你们的建议是，一个月之內，至少掌握基础的用法。否则从第二个月开始，你们上课將会跟不上任何导师的进度。”
苏恩將目光落在刚才符號消散的位置，暗暗记下了它的大致轮廓。
古赫尔墨斯语。
在《群星观测指南》的扉页上，他就见过这种语言的文字。
那些扭曲而陌生的文字，像是蛇缠绕著树枝，又像是火焰燃烧时的轨跡。
阿西莫夫又交代了几句课后事项，便宣布下课。
教室內隨即炸开了锅。
学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討论著刚才听到的內容。
有人兴奋地比划著名古赫尔墨斯语的符號，有人面色凝重地计算著专业课的学费。
苏恩合上笔记，正准备起身，一只手忽然从侧后方搭上了他的肩膀。
苏恩的身体本能地僵了半秒，旋即放鬆下来。
他转过头，对上一张熟悉的金髮面孔。
罗斯依旧是一副从容的微笑，身上的猩红之塔制服剪裁得体，领口別著一枚精致的银质徽章。
“伊恩！好久不见。”
他的语气热络，眼神却带著一丝审视。
“还以为遇不到你呢！”
“今晚有个聚会，都是我们艾卡西亚来的学徒。自从入学后，我们还没有好好交流过，我希望你也能来。”
苏恩看著他，脑海里闪过几个念头。
罗斯在飞艇上就已经在笼络人心。
如今聚会的邀请，目標显然不只是敘旧。
但对於苏恩来说，这同样是一个获取信息的窗口。
“当然，好久不见。”苏恩微微点头答应。
罗斯的笑容更灿烂了些：“东八区的蔷薇魔女酒馆，今晚七点，晚上见！”
说罢他拍了拍苏恩的胳膊，转身走向门外的赛琳娜。
少女站在走廊的光影交接处，察觉到苏恩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但眼神已经和飞艇上那个追著罗斯看的农家女孩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