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宋晨这辈子第一次站在镜子前这么久。
修炼室墙上的落地镜里,站著一个有些陌生的自己。
暗青色的b级战甲线条流畅,贴合身形,他在外面套了件黑色长款风衣,衣摆刚好盖住大腿,是昨晚让老妈临时买的。
“还行?”他转头问。
李秀英靠在门框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走过来,帮他理了理衣领:“我儿子穿什么都好看。”
“就是这战甲……会不会太正式了?人家小姑娘请你吃饭,你穿得跟要去打仗似的。”
宋晨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也没別的衣服。”
“再说也习惯了。”
李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十八年了,这孩子衣柜里永远只有校服和几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以前是没钱买,现在有钱了,他根本没时间逛。
她拍拍他的肩膀:“下次妈给你买几件好的,去吧,別让人家等。”
宋晨出门的时候,宋正业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没抬。
“早点回来。”
“知道了。”
走出家属小区,阳光正好。
內城的街道上飘著淡淡的桂花香,他拦了辆悬浮车,报了第三武道高中的地址。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熟悉的校门口,他们相约在学校会面。
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保安在门口值勤。
宋晨下车,一眼就看见了林清雪。
她站在校门旁边的樱花树下,穿著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微风吹过,裙摆和髮丝一起轻轻飘动。
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抿著嘴笑了。
“你来了。”
宋晨走过去:“嗯,等很久了?”
她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战甲和风衣上停了一秒:“没有,刚到。”
“你这打扮……”
“不合適?”宋晨问。
林清雪摇摇头,笑意更深了,歪了歪头:“挺好看的,就是……”
“有点像要去执行任务。”
宋晨沉默了一秒。
“没別的衣服。”
林清雪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起来,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她转身朝校园里走:“走吧,先转转。”
“不是去吃饭?”
她回头看他,眉眼弯弯:“还早呢,我想回学校看看。”
宋晨跟上她,两人並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
第三武道高中的校园不大,但很安静。
两旁种满了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划出斑驳的光影。
他们走得很慢。
林清雪指著操场边的一块空地:“你还记得这儿吗?”
宋晨看过去,那是以前他们上实战课的地方。
水泥地上还残留著当年画的白线,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
“记得。”
林清雪的声音轻轻的:“你第一次在这儿把我打败的时候,我回去哭了一晚上。”
宋晨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笑著回道:“不服气啊,我气血值比你高那么多,居然被你用技巧打败了,我爸知道后骂了我一顿,说我实战意识太差。”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那时候我就想,一定要贏回来,所以总来找你切磋,问你武道上的问题……”
宋晨想起来了,那段时间,林清雪確实经常找他。
课间、放学后、甚至周末,她都会出现在他面前,拿著一把木刀,认认真真地说“再来一次”。
他以为她只是好胜。
“后来呢?”
林清雪低下头,看著脚下的路:“后来……后来就不想贏了。”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小路拐了个弯,经过一排旧教学楼。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家的情况,你知道一些吧?”
宋晨点点头。
林家在安寧市算得上武道世家。
她父亲是三阶武者,在镇守使府任职,她哥哥也在城防军,年纪轻轻就是二阶武者。
家族对她的期望很高,从小就被各种修炼课程填满。
她看著地面,轻声道:“从小到大,我做什么都是被安排好的。”
“几点起床,几点修炼,几点吃饭,几点睡觉,学什么武技,考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全都有人替我决定。”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著头顶的梧桐叶。
“你知道吗,我连第一次来姨妈的时候,第一反应都不是害怕,而是担心这个月的气血值会不会掉。”
宋晨没说话,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林清雪继续说:“我爸从来不夸我,考了班里第一,他说你本就应该第一,武技练到熟练,他说还差得远,气血值突破1.0,他说你哥当年比你快。”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脸上还带著笑。
“我以为所有家都是这样的。”
她转过头,看著他:“直到我认识你。”
宋晨的心猛地跳快了一拍。
“你不一样,你从来不因为自己气血值低就自卑,也不因为家里条件差就觉得低人一等,你练武技的时候,眼睛里真的有光。”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问你问题的时候,你从来不会不耐烦。”
“不管我问多少次,你都会认认真真地讲,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有时候讲完了,还会问我『听懂了吗』。”
她的眼眶有些红。
“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听懂了吗,从来没有人会在意我到底有没有学会。”
宋晨站在原地,喉咙有些发紧。
林清雪抬起头,看著他:“后来我就不想贏了,因为贏了你就不会给我讲题了。”
风吹过,几片梧桐叶飘落下来,在他们之间旋转。
宋晨看著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她的眼睛很乾净,像山间的溪流,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每次切磋后,她都会递过来的毛巾和水,想起课间她假装不经意坐到他旁边的位置。
想起实训前她专门跑到校门口,给他送来了战刀。
想起她说“你活著回来就行”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想起她在武道协会,看见他2.2气血值时,红著眼眶说“你这个骗子”。
想起昨天晚上,她发来消息时,他心跳快的那一下。
看著眼前的女孩,他开口:“林清雪。”
“嗯?”
他看著她,认真地说:“以后你想问什么,隨时可以来问我。”
林清雪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矜持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老高,脸颊上泛起浅浅的红晕。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