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是什么？
在不同的时代，这个问题有著不同的答案。
弱小的人们都会习惯將虚无縹緲的天命与一些真实的的意象关联在一起。
有时是奇特的星象，有时候是恐怖的自然灾害。
有时，则会跟一些具体的人身上发生的奇特事物有关。
比如，蒙古的雄主铁木真出身之时，手握凝血，被誉为苍狼白鹿之子，长生天的宠儿。
亦比如，重瞳！！！
从上古的舜帝，到千年之前的霸王项羽，重瞳便是圣人与天命结合的象徵。
结合这位小赵王在野狐岭之战的表现，以及在山东那一系列的改革变化，所有人感觉到一个不可思议却又顺理成章的猜测。
这位小赵王完顏康，便是这个时代中原新的天命承载者！
杨安儿等人本就已经山穷水尽，不得不选择招安。
而杨康身上所显示的那些异象，更给了这一次招安的诚意一个无法辩驳的理由。
当杨安儿三人隨著杨康、完顏陈和尚回到益都府的时候，耶律楚材整个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之中。
他不是震惊於杨康收服了杨安儿三人，而是震惊於十七岁的杨康忽然间显现出来的意象。
一个行事虽然霸道但骄傲、已有雄主气象的少年皇子，一个古往今来皆说有承天命的重瞳意象。
本就擅长占卜、爱好天文命理之学的耶律楚材，第一次陷入了怀疑人生当中。
耶律楚材站在益都府的城墙上，看了整夜星象。
“紫微星东移！“
他喃喃自语，
“不该是这样的。“
他通晓天文，知道星象只是天体运行。
但此刻，他寧愿相信，那颗东移的紫微星，是眼前这个少年。
“疯了！“
他对自己说，
“耶律楚材，你也疯了。“
他忽然涌起一个奇特的想法，难道天命真的在这个少年身上吗？
山东的消息传到中都，比野狐岭的败报更让人不安。
不是因为杨康又打了胜仗，而是因为那些跟打仗无关的传言——霸王举鼎、重瞳现世、坊间称其为“天命之子”。
每一桩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著朝堂上某些人的神经。
太子完顏从恪是第一个坐不住的。
他年方二十，平日里只爱斗鵪鶉、养花草，从不过问政事。
可这一日，他破天荒地闯进了父皇的寢殿。
“父皇，你听说山东的事了吗？”
完顏从恪声音发颤。
“那完顏康……他长了一双重瞳！”
完顏永济正对著一盘葡萄发呆，闻言抬头，眼神闪烁。
“重瞳又如何？古来重瞳者，几人得善终？”
“可百姓不这么看！”完顏从恪急得直跺脚。
“益都府那边已经有人给他立生祠了，说什么『霸王再世、天命所归』。”
“再这么下去，这中都城里谁还认我们完顏家的人？”
完顏永济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
“他也姓完顏，那个野种也姓完顏！！！！”
“重瞳说明不了什么！！”
“隋朝的鱼俱罗一样有重瞳，还不是被杨广说杀也就杀了。”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
“我们还要用他对付蒙古人，对付铁木真！”
完顏从恪还想说什么，却被父皇抬手制止。
完顏永济將一颗葡萄捏碎，汁水顺著指缝流下。
“先让他替朕打仗，打完仗……再说。”
完顏从恪失魂落魄地退出寢殿。
他走到宫门口，正撞上丞相完顏承暉。
“太子殿下。”
完顏承暉淡淡地行礼。
完顏从恪拉著他的袖子，压低声音。
“你说，那完顏康……真的是天命？”
完顏承暉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翻滚的乌云，轻声说了句：“天知道。”
没有人知道天命是不是真的，但很多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中都城的暗流，再也压不住了。
来自中都城的猜忌，开始逐渐变成一种有形无形的压力，明里暗里，催促杨康迴转中都的信件密詔越来越多。
甚至就连完顏洪烈也迫於压力，在信件中暗示自己是被迫写信，让他迴转中都。
当然，这种逼迫始终放在水面之下，没有变成一个强硬的命令。
少年最易衝动！
一旦反应过激，真的拉起旗子割据山东，与朝廷对抗，金国眼下可承担不起这种损失。
。。。。。
益州府，不耐俗务的杨康將大事吩咐完之后，便把政务丟给了耶律楚材，自己则独自来到城东弥河，匿於水底修行。
自与项羽模板融合越来越深以来，除了《龙象般若功》在重瞳显现之后突破了第八层之外，《九阳神功》与《全真內功》皆是小层，难有寸进。
他心中渐渐被那血气所困扰，常常变得狂躁而无法入定。
唯有藉助水中这天地之势，才能令他再度平静下来，修习內功。
益都府东，弥河蜿蜒数里。
河水不深，流速平缓，两岸芳草丰茂。
在春夏交替之时，越发繁盛，绿茵茵、繽纷间，一个红衣少女牵著一匹与她身上红裙形成鲜明对比的黑色马儿，在河边漫无目的地散著步。
少女手持一桿梨花枪，策马来到河边。
见此处四下无人，水草鲜美，便放马儿自由活动，自己则盘膝坐於河边，闭目调息。
许久之后，她的心境渐渐平復下来，便拿起了扎在一旁的梨花枪，开始演练枪法。
枪影时而偏若蛟龙，飘入浮云，寒光月影之下，少女上下翻飞的身影显得柔美而危险，仿佛一曲美丽而忧伤的乐章。
枪为百兵之祖，无论哪一套枪法因何而创立，无论它在谁的手中使出，都只是为了一个最终的目的，那就是杀人。
伴隨著少女手中的枪，枪影闪烁，越来越快，枪声越来越急促。
一缕缕猩红色的杀气开始縈绕在她的周身，两岸的鸟儿纷纷惊起。
她那黑色的神骏马儿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场景，没有丝毫反应，而是悠哉悠哉地吃著草。
水面波光粼粼。
突然间，枪势骤然迸发出一道气劲，击入水中，激起漫天波浪。
“水面以下的朋友，看了这么久也该现身了吧？”
“偷看別人练武，可不是君子所为。”
红衣少女手持银枪，傲然而立於水草丰美之畔。
伴隨著杨妙真的话语落下，水面波盪，河面渐渐平息。
潺潺流动的河水之上，一个赤裸上身、肌肉遒劲、一头长髮披肩的青年身影，缓缓从河中升起，立於水面之上。
大日光辉照耀在杨康古铜色的结实身躯之上，水汽迅速被內力蒸发，披肩的长髮眨眼睛被吹乾。
杨康缓缓睁开了双眼，看著面前的红衣女子。
弥河水缓，水势润物无声，静静地將入定中的杨康一路衝出，来到此处河湾的一处巨石之下。
直到，杨康被杨妙真枪势散发的杀意所惊醒。
他的心神尚处於入定之时，与天地万物融合为一的平静心態骤然被惊扰，却也尚未完全恢復人性的波动，他只是立於河面之上，平静地看著河岸边的红衣少女。
阳光在二人的头顶闪耀，令杨妙真看不清来人，更看不清对方的眼中的异象。
杨妙真见杨康赤著上身，又半晌不说话，心中有些恼怒。
但她毕竟是能在史书上留下姓名的巾幗英豪，自然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她看杨康立於水面的这一身功夫绝非凡俗，当下便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打扰了某位正在此处练功的高人。
“小女子不知前辈在此修行，贸然惊扰，还请前辈恕罪。”
杨妙真看著立於河面上的杨康，心中的恼怒渐渐变成了震惊。
凌波而立，这样的武功，就算是全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更何况对方显然是一副不知沉於水中多久、方才被她惊醒的模样。
杨康驀然注视著面前的杨妙真，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金光。
他想起了方才那道將他从入定中惊醒的枪意与杀意。
杨康的嘴角微微泛起一丝笑意。
下一刻，他的身形如惊鸿般掠过河面，来到杨妙真面前，一掌打向少女。
杨妙真早有所准备，连忙闪身躲过，持枪迎敌。
杨康融合霸王之力多时，早已收发自如。
一拳一脚之间虽有万钧之力，可落在杨妙真身上，却也不过是让她吃些苦头。
不过她的枪法確实了得，在这几乎是绝对的力量与速度的压制之下，十招之后，杨妙真竟隱隱找回了些许节奏。
你来我往之间，她逐渐挡住了杨康的招式，更是时不时枪如毒蛇一般，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起反击。
终於，在五十招之后，即便是杨康也不能再托大了。
面对这位强中手、女中豪杰，他不得不在招式之间加了两分力气，將杨妙真的长枪打得脱手飞了出去。
长枪如离弦之箭，猛地扎入了一旁的树干之中，枪尾嗡嗡震颤。
那原本在河岸边吃草的金乌，仿佛感受到主人受到威胁，发出阵阵嘶吼，跑到二人交战的地方，不停地盘旋起来。
杨妙真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钉在树干上的梨花枪，沉默片刻。
她没有去拔枪！
“我败了！”
“我竟然就这么败了？”
杨妙真的言语之中有些许的不可思议，仿佛对自己败落旁人的事情感到异常的疑惑。
“小王爷武功盖世，天下无敌。”
杨妙真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翻身上马，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遗憾，近身缠斗数十招，她自然看见了对方拿標誌性的重瞳。
“或许你当真是一代雄主！”
她勒住韁绳，目光直视杨康，一字一句道：
“可惜，你要是汉人，就好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策马而去。
金乌四蹄翻飞，红衣身影渐渐消失在弥河尽头。
“汉人，女真人，契丹人......“
杨康站在原地，看著杨妙真远去的方向，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