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那股几乎要把店顶掀翻的喧囂浪潮终於平息了下来。
隨著最后一名食客满足地拍著肚子离开,这一波疯狂的“攻势”总算告一段落。
陈锋將手里那块已经湿透的抹布往盆里一扔,反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长舒出一口气。
高强度的翻炒让他现在的双臂还有些微微颤抖,手上还残留著充血后的酸胀感。
而此时,在厨房的角落,星若正死死地盯著那个已经被碗筷堆成了一座“小山”的洗水池。
在那层层叠叠的白瓷盘缝隙里,还掛著些许红亮的汤汁。
也许在別人眼里,这是让人头疼的家务劳作。
但在此时的星若眼里,这简直就是她的“军功章”,是她为自己找到价值、帮师傅还债的“主战场”。
“嘿嘿……这么多。”
星若盯著那堆碗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傻傻的弧度。
甚至还下意识地搓了搓手,眼神亮得惊人。
她已经等了整整两个小时了,现在,终於到了她大展身手的时候。
她刚跨出一步,捲起袖子准备投入战斗,一只宽大的手掌就轻柔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师傅?”星若愣了愣,回过头看向陈锋。
“咱出去歇会儿,星若。”陈锋的声音虽然带著疲惫,却还是透著温和,
“忙活一早上了,又是备菜又是递调料,你这腿还没好利索,不能一直站著。”
“我不累的,师傅!”
星若急了,小脸憋得通红,身子还想往水池边钻,
“师傅我现在一点也不累,真的,师傅您让我洗吧,我保证洗得一点油星都没有!”
陈锋看著这孩子一副“不让我干活我就难受”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想笑。
他乾脆使了点巧劲,像拎小猫一样拎著星若的衣领,带著往店堂的方向走去。
“这是命令,我的开门大弟子啊。”陈锋故意板起脸,
“现在,立刻,去外面坐著。我们要进行『战后补给』。”
星若被拖离厨房,身体虽然顺从地往外走。
脑袋却还一百八十度地转过去,眼神悲戚地望著那堆渐渐远去的碗筷。
啊,我的碗筷!我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碗筷!
星若在心里发出了一阵绝望的哀嚎,那副模样活脱脱像是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陈锋瞧见她那副恨不得跟瓷盘子共存亡的表情,终於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这孩子,平时看著闷葫芦一个,怎么一遇到洗碗就跟中了邪似的。
“强子,別擦了,先歇口气。”
陈锋招呼了一声正在那儿哼哧哼哧挪桌子的张强,又低头看了看正坐在收银台后面数钱的萌萌。
“萌萌,先不数了,先过来下过来,爸爸有好东西要给你们吃。”
陈锋转身走向后院的那口老井,井水终年恆温,那就是最好的“天然冰柜”。
陈锋拎起那根已经绷得笔直的麻绳,手腕发力,稳稳地往上一拽。
隨著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一只被浸得冰凉剔透的西瓜,稳稳地落在了陈锋的手中。
这西瓜是昨天收摊后,陈锋特意放进去的,在那深幽凉爽的井水里浸了一整夜。
当西瓜被端上桌时,表面还掛著一层薄薄的水雾,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陈锋拿起菜刀,“咔嚓”一声,碧绿的瓜皮应声裂开,鲜红如玛瑙的瓜瓤露了出来。
那是一颗熟的刚好的的压砂瓜,此时透著一股子清甜的味道。
“哇!是冰西瓜!”
萌萌第一个欢呼著跑了过来。
小手冻得在瓜皮上缩了缩,隨即便迫不及待地接过陈锋递来的一大块,张开小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好凉呀!爸爸,这个西瓜好凉呀!”
萌萌被冰得缩了缩脖子,却又捨不得放下,那股沁人心脾的甜意瞬间顺著食道滑进了胃里,原本燥热的小脸蛋很快就恢復了红润。
陈锋也给星若递了一块,又塞了一块给张强。
十点后的山城,阳光已经开始有些毒辣。
虽然店里阴凉,但刚从灶台边撤下来的那股子余热还没散尽。
此时一口井水西瓜下去,那股子冰凉感瞬间从舌尖炸开,精准地把一早上的辛劳、燥热和惫懒全都冲刷得乾乾净净。
“爽!”张强抹了一把嘴角的瓜汁,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发出满足的嘆息。
“锋子,还得是这井水浸出来的瓜,比冰箱里拿出来的吃起来爽多了。”
星若也小口小口地啃著,西瓜的凉意让她原本有些发烫的脑门也冷静了下来。
吃著瓜,张强的八卦之心又燃起来了。
他想起刚才那个又哭又笑、最后又和陈锋道別离开离开的老头,忍不住凑过来问:
“哎,锋子。
刚才那个马叔……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你们那一会儿『小马叔』一会儿『小陈』的,整得我这一头雾水。
我记得那老头以前好像挺眼熟,但记不太清了。”
萌萌也撑著下巴,眨著大眼睛好奇地问:
“爸爸,那个爷爷是不是你以前的歌迷呀?
你是怎么变出那个『魔法荷包蛋』的?”
陈锋咬了一口西瓜,那股清凉让他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他看著窗外老街斑驳的影跡,语气变得有些深沉: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
那时候,咱们店还是爷爷在当家,我是个连灶台都够不著的小皮猴。
马叔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胖,他是个卖力气的,乾的是老街最重的活,拉板车、扛大包。”
陈锋指了指门外的那条石板路:
“马叔以前家里穷,为了供孩子上学,他自己一天只吃一顿饭,就为了省下两毛钱。
每次他来咱们店,爷爷都会偷偷在他的大碗饭底下埋一个荷包蛋,再多淋两勺大肥肉汤。
爷爷常跟我说:
『小锋啊,你看这个马叔,他弯下去的腰是生活的重,但他撑起来的家是做人的气。』”
说到这儿,陈锋笑了笑,眼神里透著一种极其纯粹的自豪。
“我刚才那个荷包蛋,是按照爷爷当年的手法煎的。
边角要焦,酱油要重。
那是马叔这辈子唯一的『奢侈』。
刚才他喊出那句『小陈』的时候。
我突然觉得,我爷爷好像就站在我旁边,把那桿秤亲手交给了我。”
店堂里陷入了短暂的寧静。
张强抓了抓头髮,有些动容。
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他能听懂这份沉甸甸的託付。
星若听得入神,连手里的瓜皮都快啃禿了也没发现。
她突然意识到,师傅之所以对每一道菜、每一件琐事都那么较真,不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守住这些像马叔一样、跨越了几十年还没断掉的“念想”。
“原来爸爸真的是大明星呀。”
萌萌小声嘟囔著,眼神里对陈锋的崇拜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行了,故事讲完了。咱们也该看看这一早上的战果了。”
陈锋收敛了情绪,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微信收款记录又算了下收到的现金。
“大家凑过来看看。”
萌萌和星若瞬间像两只闻到香气的小兔子一样凑了过来,张强也伸长了脖子。
“一、二、三……截止到刚才马叔那一单,刚好是第58份。”
陈锋指著屏幕上那一排绿莹莹的收款记录,嘴角微微上扬
“耶!爸爸万岁!”
萌萌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个圈,那双兔耳朵欢快地甩动著,
“星若姐姐你看,咱们真的在赚大钱呢!”
星若看著那些数字,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起。
58份……离还清师傅欠的钱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但我还可以洗更多的盘子!
想到这儿,星若又把目光投向了厨房。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充满了力量,不仅能洗碗,她觉得自己甚至能把那口大铁锅给刷得发光。
然而,还没等他们庆祝超过一分钟,张强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锋子,你听。”张强微微皱眉,看向了门口。
静謐的老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年轻男女压低声音的交谈。
“是这一家吗?那个『人间烟火』?”
“没错!我刚刚看了小鱼发的朋友圈了,说这里的鱼香肉丝是神作,再不来就真的一根肉丝都不剩了!”
“我也看到那个『守护最好的小兔包子』群里的消息了!”
陈锋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还没来得及把西瓜皮收拾掉,就看见门口呼啦一下出现了三个背著相机、打扮时髦的年轻人。
他们正举著手机,对照著林小鱼朋友圈里的照片,一脸兴奋地往里探头。
“老板!开门啦吗?我们是从隔壁区打车过来的,求求了,一定要给我们留一份啊!”
紧接著,这三个人后面,又陆陆续续出现了五六个、甚至十来个被朋友圈和推文疯狂“投毒”的顾客。
陈锋转过头,看著星若那副“又来人了”的狂喜表情,又看了看自己那双还没消肿的手臂。
“强子,开工!”
陈锋长嘆一声,却又笑著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