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碎金饭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4章 碎金饭

    陈锋拎著黑色的刀具包,走进了后厨。
    这间厨房已经荒废了太久。
    空气中虽然没了浮灰,却透著一股砖石阴冷——好像在诉说著他的寂寞,太久没人使用他了。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口直径將近一米的大铁锅边缘抹了一下。
    指腹沾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铁锈,又凑近闻了闻,感受著什么。
    “锋子,这锅还能用吗?”
    张强拎著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哐当一声放在灶台边,抹了把额头的汗,
    “要不我上镇口给你先买个不粘锅回来?”
    “这玩意儿看著跟出土文物似的。
    別把萌萌肚子吃坏了。”
    陈锋没抬头,从包里抽出一柄细长的剔骨刀。
    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听著那清脆的迴响。
    “这锅是好东西,生铁铸的,壁厚,受热匀。
    这种锅用久了有『锅气』,现在的工业锅比不了。”
    陈锋说著,挽起衬衫袖子,露出小臂。
    “萌萌,帮爸爸把小板凳搬过来下。”
    萌萌正扶著厨房门框往里探脑袋。
    听到招呼,立刻迈著小碎步,吭哧吭哧地搬著刚才擦乾净的竹凳子,放在了陈锋脚边。
    “爸爸,我们要给铁锅洗澡吗?”
    “对,给它洗个热水澡,洗乾净了它才肯给萌萌变好吃的。”
    陈锋笑著摸了摸女儿的头。
    他拿起一块粗糙的丝瓜络,沾了一点碱面,对准锅底的锈斑用力擦了下去。
    张强也没閒著,蹲在灶口前,盯著那个半塌的土灶发愁。
    “这火门都堵了,我得通通。”
    张强找了根粗木棍,在那儿掏弄著,打趣道:
    “锋子,你这手在京城是按秒计费的吧?
    怎么突然捨得回来干这粗活了。”
    “手就是用来干活的,给谁干不是干?”
    陈锋手不停,丝瓜络摩擦铁壁发出粗糙的声响,
    “在外面切了一辈子松露和牛。
    到头来,连自己闺女想吃口软乎饭都办不到,那手留著有什么用?”
    张强听得一愣。
    陈锋並没有和张强说回来的理由,张强也没问,只是陈锋喊他,他便来了。
    这个时候张强好像突然明白了缘由。
    他咧嘴一笑,也不细问:“行,你说得对。
    咱爷们儿干活不丟人。”
    他憋著一股劲儿,从后院抱来一捆乾燥的稻草,又劈了几块柴火,塞进灶膛。
    隨著打火机的一声脆响,一缕橘红色的火苗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
    “萌萌,快看!火苗跳舞了!”张强献宝似的指著灶口。
    萌萌蹲在张强身边,火光映在她圆滚滚的大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伸出小手想去摸,被张强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摸不得,烫著了你乾爹我得心疼死。”
    张强小心翼翼地把萌萌往后拉了拉,
    “萌萌就坐这儿,帮乾爹盯著火,火小了萌萌就喊我,行不行?”
    “行!”萌萌认真地应了一声,那小模样像是在守护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陈锋这边的锅已经刷回原来的银亮。
    他舀起清水反覆冲洗了几遍,直到水色清澈,才把锅放回灶上。
    “强子,火大点,烧乾。”
    隨著灶底火势转旺,大铁锅里的残水迅速蒸发,冒出一股白色的水汽。
    陈锋从一旁的编织袋里翻出一块还没切开的猪板油。
    他没用刀,而是直接用手抓著那块肥腻的猪油,在滚烫的锅壁上飞速地打著圈。
    “嘶——”
    一阵浓郁的油脂香味瞬间炸开。
    隨著陈锋的动作,原本银亮的铁壁被一层油润的乌光覆盖。
    “这就是你说的『养锅』?”张强吸了吸鼻子,“真香啊,这还没下米呢,我口水都快下来了。”
    “锅养好了,炒出来的饭才不粘。”
    陈锋一边说著,一边从行李箱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白瓷小罐。
    他打开盖子,用勺子挑出一勺通红晶莹的红豆。
    “萌萌。还记得答应你的吗?”
    “这个就是我们之后给小兔包子做眼睛的红豆。”
    萌萌听到立刻跳下小凳子,跑到了台面边。陈锋把那一碗红豆端到她面前:
    “爸爸一会儿要做红豆粥,萌萌帮爸爸把里面不听话的小石子捡出来好不好?”
    萌萌挺起小胸脯,表情严肃地接过碗:“我会看得很仔细的,一个坏石头也不放过。”
    张强在后面看著,忍不住摇头感嘆:
    “锋子,怎么感觉带娃才是你的本职呢。
    我要是以前有你这耐心,估计现在二胎都上小学了。”
    陈锋笑了笑,没搭理他。
    他从灶台底下翻出一个笸箩,里面装著张强来之前特意买来的当地秈米。
    他单手抓起一把米,凑在鼻尖闻了闻。
    “米不错,就是陈了点,水分干了。”
    陈锋自言自语道,“不过这种米,做碎金饭正合適。”
    他接水淘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洗珍珠。
    好像每一粒米都要经过他的確认似得。
    张强在一旁看得直发毛。
    “不是,锋子,你这淘米怎么跟数金子似的?
    咱家没那么讲究,快点煮吧,我这胃都开始打鼓了。”
    “强子,食材是有脾气的。”陈锋头也不回地答道,
    “你敷衍它,它就敷衍你的嘴。
    第一顿饭,得让爷爷看著,咱没给陈家丟脸。”
    灶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红豆粥已经咕嘟咕嘟地冒起了小泡,一股清甜的味道慢慢散开。
    陈锋转过身,从案板旁拿起新鲜的土鸡蛋。
    他左手轻轻一磕,蛋壳应声而开,蛋液顺滑地落入瓷碗。
    他右手拿著一双竹筷,极快地搅动起来。
    “噠噠噠噠……”
    筷子敲击碗壁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一段短促的小鼓点。
    “哎,这声音好听!”
    张强在灶底下跟著节奏拍著大腿,
    “锋子,你这哪是做饭啊,你这真不是在奏乐吗。
    你说那些有钱人以前花几万块吃你一顿饭,是不是就为了听这个响儿?”
    “他们是为了听响儿,我是为了让蛋液进气。”
    陈锋停下手,碗里的蛋液已经被打出了细密的泡沫,
    “进气够了,下锅才蓬鬆。”
    “这个就叫专业!”张强怪叫道。
    陈锋把刚才煮好的白饭端过来。
    那米饭被他摊在洗乾净的竹帘上,已经微微放凉,粒粒分明。
    “可以加火了强子!”陈锋低喝一声。
    张强立刻往灶膛里塞了两把乾柴,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截。
    陈锋抄起那口特製的长柄锅铲,挖出一块猪油滑入锅底。
    隨著一声清脆的“刺啦”,蛋液如金色的流云般落入锅中,瞬间胀大。
    他眼疾手快地將白饭倒入,手腕猛地一抖。
    “哐!哐!哐!”
    大铁锅在灶台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陈锋的身体隨著锅的节奏律动著,那原本粒粒分明的白饭,在金色的蛋液包裹下,像是一群欢快的精灵在锅里跳跃。
    每一粒米都被蛋液均匀地镀上了一层金边,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哇——好漂亮啊!”萌萌忍不住拍起了小手,眼睛睁得圆圆的,“爸爸,米饭变色了!它们变成金子了!”
    张强已经彻底看呆了。他离得最近,能感觉到那一股混合著蛋香、米香和猪油焦香的特殊气味,正像潮水一样朝他涌过来。
    那是他在没闻到过的味道。
    一种极其原始、极其霸道,直勾勾往灵魂深处钻的香味。
    “这……这就是碎金饭?”张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锋子,我觉得我这辈子白活了,以前我吃的那些蛋炒饭真的是蛋炒饭吗?”
    陈锋收火,起锅。
    三碗金灿灿的炒饭摆在了那张有些年头的八仙桌上,旁边是三小碗已经煮到粘稠、透著红豆清香的米粥。
    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陈锋解下围裙,拉著萌萌坐下。
    他先是用小勺舀起一点粥,吹了吹,送到萌萌嘴边。
    “慢点吃,小心烫。”
    萌萌张开小嘴,吸溜了一口。
    那红豆粥入口即化,带著淡淡的红豆沙质感,温润地抚平了小姑娘奔波了一天的疲惫。
    她紧接著又挖了一大口炒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爸爸……”萌萌含糊不清地喊著,眼睛里竟然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怎么了?吃不习惯吗?”陈锋心头一紧。
    “好吃呀,太好吃了。”萌萌用力地咽下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这是萌萌吃过最香最香的饭。”
    张强在旁边早就忍不住了,他拿起勺子,风捲残云般往嘴里塞。
    每吃一口,他的眉头就皱得深一分,最后他乾脆放下了勺子,盯著陈锋看了好一会儿。
    “锋子,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陈锋喝著粥,平淡地问。
    “明天一早,我就带人过来把这店修了。
    钱你別跟我提,咱哥俩没那个必要。”
    张强抹了把嘴上的油,眼神里写满了狂热,
    “这种饭要是传不出去,那我就要成千古罪人了。”
    “老子以后哪也不去了,就在这儿给你当保鏢,只要每天能蹭上这一碗饭,我死都值了。”
    陈锋知道死党的性格,也不跟他提那工钱。
    看著他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吃得满脸红光、小肚子圆鼓鼓的女儿。
    陈锋心里那最后一点关於京城的遗憾,终於彻底烟消云散。
    他抬头看向堂屋正中间掛著的那张爷爷的照片,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
    “爷爷,我回来了。陈家的火,续上了。”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