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缠了百年的宿敌,恩怨於一夕之间消失,井田景龙虽有感嘆,但却並没有多么惋惜。
武士的目光总是要向前看的,宿那鬼的故事已经结束,但又有一件麻烦的事缠上了他。
“金先生,真是给鄙人出了道麻烦的难题啊,鄙人可实在不擅长说教啊……”
井田景龙挠著头,看著在角落自闭的桐野牧夫,不知该如何开口。
宿那鬼与白龙的一战,桐野默许景龙借用了自己的眼睛,武士得以亲眼见证老对手的最终落幕,这个结局他並不奇怪,毕竟是手眼通天的金先生,宿那鬼再强也翻不了天。
但是附身者桐野牧夫的反应可就有点意思了,加拉特隆提著宿那鬼的脑袋现身在眾人眼前,当场处决了这个妖邪,这本该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但在这片欢乐的海洋,自己的宿主情绪居然愈发低落。
井田景龙长於刀剑,劣於口才,不然早就敞开心扉,搞定白狐之森的寡妇了。
和敌人是不需要过多交流的,一剑斩下便是,但是对於朋友……却不能用那么粗暴的手段。
但金先生毕竟帮了自己好大一个忙,所以这份託付,自己应当尽力完成。
井田景龙思索片刻,整理了一番语言,才尝试道:“桐野阁下……除了迷茫以外,你其实很孤独吧?”
桐野牧夫没有多大反应,但景龙凭藉武士敏锐的动態视觉还是能看清,桐野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金先生曾经说过,桐野的情况与自己非常类似,所以,景龙便尝试將自己的一些感受表达出来。
一生征战的武士,心境修炼已至巔峰,就算桐野想要攻破也有一定难度。但是景龙放下了自己的心防,他这一生坦坦荡荡,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桐野虽然想法古怪,却並不是个坏人,景龙允许他翻阅自己的记忆,因为真挚的交流,便不该有所保留。
这种情况与其说是说教,更像是一种倾诉。
天下无敌的斩鬼剑士,內心其实也是孤独的。
“虽然说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但是鄙人多少也能感觉到……阁下所生出的那种感觉。”
“因为鄙人天生便有分辨妖鬼的能力,所以鄙人眼中的世界,和普通人是不同的。”
“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眼中流转的秋波,看向道路边的浪人,满头白髮的老妇,牵著孙子的手,走进冒著炊烟的屋子……凡人眼中的世界多么美好。”
井田景龙感慨著,指著自己的眼睛道。
“可是在鄙人看来,不过是磨牙利爪的狐妖,窥伺著男人的心臟,披著人皮的恶鬼诱骗著稚子,灶下的柴火儘是人的骨头……”
“在鄙人还未成名时,没有多少人相信別人的话,普通人看见的,无非是一个发疯的浪人,带著满身的鲜血挥砍尸体……”
“鄙人的画像出现在通缉令上的次数可不少呢!”
井田景龙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就仿佛他所诉说的故事里,主角不是自己,而是一个陌生人。
“可是……你就不会觉得难受吗?景龙?”
角落里的桐野牧夫终於开口了。
越是有著相同遭遇的人,便越容易產生共鸣,抱团取暖,是人类的本能。
桐野因为自己的超能力遭到了歧视,人类的本能令他渴望温暖,渴望能找到理解他的人。
但是,超能力把桐野变成了一只刺蝟,没有人愿意靠近刺蝟,哪怕有好心的人靠近桐野,刺蝟的刺也会將他赶走。
“说不难受……那是骗人的,毕竟做了好事,哪怕得不到报酬,一两句口头上的感谢也是好的。”
“辱骂和白眼还是太过分了,那时的鄙人心里也很难受。”
井田景龙毫不犹豫地说出了真心话,既然是坦率交流就不应该有所保留。
“不过后来,鄙人继续斩杀妖鬼,有了些名气后,这种情况也开始逐渐好转,鄙人也能收到一些茶水钱了。”
隨即他话锋一转,又將话题拐回了桐野牧夫身上。
“阁下身上的问题,鄙人並不十分了解,贸然谈论,还望阁下海涵。”
景龙鞠了个躬,见桐野没有发出反对之声,像是默许了景龙继续说下去,他才继续说道。
“阁下的能力,在那个时代也是稀世之才,鄙人不过是有著一把子蛮力,远不能和阁下相比,但是……”
“读心术,说到底是在侵犯他人的私人领域,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些秘密,不想被公之於眾,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些秘密就像房子里的財物,贸然闯入其中的阁下,被当做匪徒对待也是理所应当的。”
“而鄙人,则是挥舞刀剑,替普通人看守財產的官人,妖鬼被消灭时,普通人的財產与生命便无威胁,因而他们便会感到安心,鄙人也能看到他们的笑脸。”
哪怕不善於说教,井田景龙这个武士,仍然一针见血的挑明了桐野的困局。
某种程度上来说,普通民眾都是单纯的,能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就会笑脸相迎,侵犯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恶言相加。
桐野的读心术固然强大,却让了解他的人失去了安全感,景龙的刀剑固然锋利,但是刀剑只会落在鬼怪的身上,保护了普通人的生命,所以便会受到人们的欢呼。
“原来……是这样么……”
桐野发出了低微不可闻的感嘆。
回想起在越野车上,一举一动都仿佛被金老板预料到的那种感觉,以及私人资料被抖露出的瞬间。
桐野已经理解了,为什么別人会以那种眼神,看向小时候的自己。
人类会將自己所拥有的东西视为理所应当,读心是桐野与生俱来的能力,能够肆意闯入他人心灵的桐野,自然不能对心灵有多少的敬畏。
这也是桐野心理的盲区。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景龙的点拨,让桐野恍然大悟。
不过……难道只需要做有利於他人的好事就能受到讚扬吗?
桐野的眼睛沿著武士的记忆之河沿路向下,这这位坦诚的武士,將一生的经歷,几乎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了这个第一次遇见的陌生人。
“骗人……”
所以,自景龙的记忆里,桐野看到了某些更不堪的东西。
某处有妖鬼作祟,景龙带剑前去討伐,经过三日三夜的鏖战,伤痕累累,飢肠轆轆的剑士带著妖鬼的首级赶回了村子,危机解除了。
但是村民们却不想付出高额的悬赏,反正榻榻米上喝粥的剑士身体虚弱,血水浸湿了布条,恐怕连一个小孩子都打不过,不如……
不敢向妖鬼挥刀,却向保护他们的恩人出手吗?
桐野的心中久违地升起了愤怒,不是为了自身,任何一个有正义感之人,见到此情此景都会火冒三丈。
“哦……你是在说那件事情吗?”
但是景龙,却表现的极为豁达,极为平静。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那是个荒年,凶恶的妖鬼已经將村子里的男丁屠杀了一半,要是给出那笔钱,恐怕一个村子都会饿死吧……”
“当时確实很生气,就不能好好交流一下吗……鄙人也並非不通情理之人,更何况鄙人也不是为了赏金而来的。”
井田景龙嘆息了一声。
明明被有恩之人刀剑相向,伤痕累累的武士有著足矣消灭整个村子的武力,但却狼狈不堪的逃离了村子,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向普通人挥剑。
这个武士的心灵……似乎一丝污垢也没有。
“不过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件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