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跑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半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喘著气,额头上全是汗。
跑到车旁边,双手撑著膝盖,弯著腰,大口喘。
“对不起,我妈她……”
宋欢摆摆手,“没事。”
陈序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苹果。
红红的,个头不大,擦得很乾净,在路灯下反著光。
“我妈让我带给你们的。她说谢谢。”
宋欢接过来,一个塞给萧云卿,一个自己拿著。
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皱巴巴的,五块十块,还有几个硬幣,叠在一起。递给陈序。
“三十八块。”
陈序愣了一下,没接。
“怎么这么多?”
萧云卿借路边的自来水,洗了一下苹果,咬了一口,脆响一声。
“我们去校门口卖了,那边人多,一会儿就卖完了。”
陈序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那把钱,又看了看那小摊。
铁锅擦过了,灶台也擦过了,比他推出去的时候还乾净。
他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宋欢把钱塞进他手里。
“你妈病好了才能赚钱。这钱拿去买药。”
陈序攥著那把钱,攥得很紧。
低著头,盯著地面。
地上有块砖裂了,缝里长著一小撮草,被路灯照著,发黄。
宋欢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要是想多赚点,让阿姨早点好起来,就去学校门口摆。那边人多,生意好。”
陈序没说话。
“有些东西,比面子重要。”宋欢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
萧云卿站在旁边,苹果咬了一半,想说什么。
宋欢拉住她的袖子,拽著她走了。
她被拽著走了两步,回头看陈序。
见他还站在原地,低著头,手里攥著那把钱。
走出去十几米,萧云卿甩开他的手,“你拉我干嘛?我还要骂他呢。”
宋欢没回头,插著兜往前走。“骂他有什么用。”
“可是他……”
“他要是个男人,自己会想明白。”宋欢说,“他要不是,你怎么骂都没用。”
萧云卿站在那儿,手里的苹果攥著,没再咬。
回头看了一眼,陈序还站在车旁边,路灯照著他,影子拖在地上,很长。
她转回来,追上宋欢,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走远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响了几下,没了。
陈序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把那把钱叠好,塞进口袋里,和白天赚的那些放在一起。
推著车往回走,车軲轆咯吱咯吱响,在夜里传得很远。
家是自建房,爷爷那辈传下来的。
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屋顶有几片瓦碎了,用塑料布盖著,风一吹就响。
推开门,铁门咯吱一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弹了一下。
他妈的房间灯还亮著。
刘婉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脸烧得通红。
枕头边上放著一杯水,凉了。
她咳了两声,咳得很用力,整个身体都在抖。
陈序赶紧倒了杯热水,端著走进去。
刘婉睁开眼,看到他,想坐起来。
他按了一下她的肩膀,把水递过去。
她接过来,喝了两口,又躺回去。
“去感谢人家了吗?”
“嗯。”
“苹果给了吗?”
“给了。”
刘婉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
陈序已经转身走出去了,把门带上,很轻。
门关上的一刻,她听到外面水龙头响了一下,然后是灶台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人。
那天晚上,陈序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屋顶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上次下雨的时候一样。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颼颼的。
他想了很多。
想他妈的病,想那些药,想那三十八块钱,想校门口那些学生买东西的时候看都不看他一眼。
想宋欢说的话。
有些东西,比面子重要。
他翻了个身,睡不著。
窗外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
他盯著那道光,盯了很久。
天没亮他就醒了。
刘婉还在睡,被子裹得很紧,呼吸很重。
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把热水倒好,药放在旁边,用碗扣住,怕凉。
做完这些,推著车出门了。
街上没人,路灯还亮著,地上湿漉漉的,洒水车刚过。
他推著车往学校的方向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把车停在路边,把灶台擦了一遍,把肠码好。
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有人从校门口出来,穿著校服,背著书包,是高三的。那人看了他一眼,走过来。
“两根肠。”
陈序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肠放进锅里。
手有点抖,油溅出来一点,烫了一下,他没吭声。
炸好了,装袋,递过去。
那人付了钱,拿著走了,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一整天,他都没离开那辆车。
中午人多,他忙得手忙脚乱,肠炸过火了两根,鸡柳盐放多了,鱼丸串签子扎到手。
但没人说他,买了就走。
他数了一下,到下午的时候,已经赚了六十多块了。
天黑的时候,他终於歇下来。
坐在车旁边的小板凳上,把今天的钱拿出来数。
一张一张捋平,五块十块,还有一把硬幣,堆在膝盖上。
一百零三块。
他的手停了一下,又数了一遍。一百零三块。
比平时赚的还多,比他在那条街上卖三天的还多。
他把钱叠好,塞进口袋里,拍了拍。
“陈序。”
他转过头。
宋欢站在他后面,插著兜,手里拎著一个袋子。
萧云卿站在旁边,手里也拎著一个,冲他笑了一下。
“你……”陈序站起来,椅子差点翻了。
宋欢走过来,把袋子递给他。
袋子是热的,里面装著两份饭,一份叉烧,一份烧鸭。
萧云卿把另一袋也递过来,是汤,紫菜蛋花汤,用塑料碗装著,盖得严严实实。
“吃饭。”宋欢说。
陈序捧著那袋饭,手指有点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宋欢已经走到车后面了,把围裙繫上,夹子拿起来。
萧云卿站在旁边,开始招呼客人。
“来了来了,要什么?”
一个学生走过来,要了两根肠。
宋欢把肠放进锅里,翻了一下,动作比他还熟练。
萧云卿在旁边递袋子,收钱,找零,嘴上还跟人家聊天。
“今天怎么是你啊?之前那个阿姨,好久没来了?”
“我是帮忙的,帮看一会儿。”
“哦哦,那来三根。”
陈序站在旁边,手里捧著那袋饭。
他把袋子放在车边上,打开,叉烧饭,肉很多,饭压得很实。
他扒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宋欢在炸肠,萧云卿在旁边递东西,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没人的时候,萧云卿就从包里掏出一张卷子,摊在膝盖上,拿笔戳宋欢的胳膊。
“这题怎么做?”
宋欢看了一眼,拿过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
她凑过去看,头髮差点扫到他脸上。
“懂了没?”
“没懂,再讲一遍。”
宋欢又讲了一遍。
这回慢了,写一步停一下。她点头,他继续。
她皱眉,他换个说法。
陈序站在旁边,扒著饭,听著。
那些公式他也会,老师讲过,但他从来没觉得这么好听过。
萧云卿终於听懂了,把卷子收起来,拍了拍手,“行了,继续干活。”
又有学生走过来,要鸡柳和鱼丸。
宋欢把锅烧热,油滋啦响。
萧云卿在旁边递东西,嘴里念叨著“鸡柳一份鱼丸一份”,像个正经的摊主。
陈序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走到车后面,想接过来。
宋欢没让,“你歇著,今天累一天了。”
陈序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嘛。
萧云卿搬了一把小椅子,放在他旁边。
“坐。”
他坐下来。
路灯亮著,照在三个人身上。
宋欢在炸东西,萧云卿在收钱,他在旁边坐著。
锅里的油滋啦响,学生来来往往,有人喊“老板多放点辣椒”,有人问“鱼丸还有没有”。
陈序坐在那儿,看著那些人来来往往。
有人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走了。
他鬆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好笑。
“明天还来吗?”宋欢问。
陈序点了点头,“来。”
宋欢没说话,把炸好的肠装进袋子里,递给萧云卿。
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腮帮子鼓著,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锅里的油还热著,冒著细细的烟,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