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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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告別

    快乐的时光总是走得特別快。
    下午四点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堂屋的地板照成暖黄色。
    奶奶坐在椅子上,脚还搁在矮凳上,手里拿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炒花生,正往另一个袋子里倒。
    桌上已经堆了五六个袋子了,鼓鼓囊囊的,排成一排。
    宋欢站在门口,看著那堆东西,头有点疼。
    “奶奶,我们拿不了那么多。”
    奶奶头也没抬,“拿得了拿得了,又不重。”
    她把装好的花生塞进一个布袋里,又去拿桌上的红薯干。
    红薯干是秋天晒的,切成一条一条的,上面裹著一层白霜,甜得齁嗓子。
    她挑了几条好的,码整齐,用油纸包好,塞进另一个袋子。
    “这是你三婶家过年送的,一直没捨得吃。你拿回去,晚上写作业饿了垫垫。”
    宋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奶奶那副认真的样子,又咽回去了。
    萧云卿站在旁边,手里已经拎著两个袋子了,怀里还抱著一个罐子。
    罐子是醃的萝卜乾,盖子拧得死紧,她怕摔了,两只手兜著底,姿势彆扭得很。
    “奶奶,够了够了。”她小声说,声音被罐子挡住,闷闷的。
    奶奶不理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红枣,塞进她外套口袋里。
    口袋鼓起来,像藏了两只小仓鼠。
    萧云卿低头看著自己那一身东西,不知所措地扭头看宋欢。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怎么办?你倒是说句话啊。
    宋欢靠在门框上,看著老太太忙活的背影。
    背弯著,头髮全白了,手指头因为常年干活有点变形,但动作利索得很,装袋、扎口、码好,一气呵成。
    他知道这小老太太的倔强劲儿。
    你不收,她能追到村口。
    你收少了,她能念叨到过年。
    上回宋文涛回来,走的时候没拿她晒的菜乾,电话里被骂了半小时。
    说什么“城里买的哪有自己晒的好吃”“你就是嫌我老了弄的东西不乾净”。
    宋文涛在电话那头嗯嗯啊啊半小时,最后说“妈我错了下次一定拿”,老太太这才消气。
    宋欢嘆了口气,“收下吧。”
    萧云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把怀里的罐子往上託了托。
    奶奶听到这话,脸上笑开了花。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两袋东西,一袋是桂圆乾,一袋是柿饼,全塞进萧云卿怀里。
    “云卿啊,这个桂圆乾泡水喝,补气血的,柿饼你路上吃,饿了垫垫。”
    萧云卿怀里已经抱不下了,柿饼从袋子里滑出来,她赶紧用下巴夹住,姿势狼狈得很。
    宋欢走过去,把她怀里的东西接了一半过来。
    罐子搁在桌上,袋子重新扎好,桂圆乾塞进布袋里,柿饼放进另一个袋子。
    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理清楚了。
    萧云卿鬆了口气,甩了甩髮酸的手。
    爷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著两个红包。
    红纸包的,鼓鼓的,一看就塞了不少钱。
    宋欢眼皮一跳。
    他太了解这个流程了。
    先是塞吃的,吃的塞完了塞红包,红包塞完了还要送到村口,送到村口还要说“下次早点来”,说完还要站在路口看著你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去。
    这套流程他从小经歷到大,每次都不好受。
    爷爷还没开口,宋欢一把拉住萧云卿的手腕。
    “跑!”
    萧云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著往外走了。
    她踉蹌了一下,怀里的袋子晃了晃,赶紧用胳膊夹住。
    “爷爷奶奶,我们下次再来!”宋欢头也不回,步子迈得飞快。
    萧云卿被他拽著跑,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站在门口,手里还攥著那两个红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爷爷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也笑了。
    两个人並排站著,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瘦一个更瘦,身后的堂屋暗沉沉的,门口的光把他们照成两个剪影。
    “爷爷奶奶再见!”萧云卿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村道上,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
    宋欢在前头,萧云卿在后头,手里的袋子甩来甩去,花生在里面哗啦哗啦响。
    跑了半条街,宋欢停下来。
    萧云卿没剎住,撞在他背上,袋子里的东西又哗啦响了一阵。
    “你跑什么呀。”她喘著气,脸跑得通红。
    宋欢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那棵大榕树挡住了视线,看不到院门了。
    他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不跑等著拿红包?拿了红包又要说半天话,说完话又要送到村口,送到村口又要看著我们上车,上车了还要站在路边挥手。折腾到天黑都走不了。”
    萧云卿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到。
    “可是爷爷奶奶会不会难过?”
    宋欢没回答。
    他当然知道会难过。
    但他更知道,你要是真拿了红包,老太太能高兴一整天,然后等你走了,她又要把那些钱存起来,存到你下次回来,再塞给你。
    循环往復,年年如此。
    他不想让奶奶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那些钱是她和爷爷一块地一块地刨出来的,一袋穀子一袋穀子卖出来的,存了大半辈子,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最后全塞给孙子孙女。
    这种事情,前世他就经歷过了。
    “走吧,车要来了。”他没回答,转身往村外走。
    萧云卿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走了一会儿,小声说,“奶奶给的东西好多。”
    “嗯。”
    “她是不是存了很久?自己都捨不得吃?”
    宋欢看了她一眼。
    她低著头走路,怀里抱著那袋柿饼,手指在袋口上蹭来蹭去。
    “嗯。”
    萧云卿没再说话。
    两个人走到村口的大路边,等了一会儿,大巴车从远处的弯道拐出来,车身上落了一层灰,挡风玻璃反著光。
    车停下来,门开了。
    司机看了他们一眼,“进城?”
    “嗯。”宋欢把东西拎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萧云卿坐在他旁边,把袋子放在膝盖上。
    罐子搁在座位底下,用脚挡住,怕车一晃滚出去。
    大巴发动了。
    窗外的村子慢慢往后退,先是大榕树,然后是六婶家的院墙,然后是村口那块石头。
    石碑很旧了,字跡模糊,小时候宋欢骑在上面玩过,被爷爷拎著耳朵拽下来。
    再往外开,村子就看不到了。
    窗外变成田,田变成山,山变成树。
    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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