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前世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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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前世的梦

    宋欢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得发黄的白,是惨白,日光灯管的白。
    灯管没开,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晃得眼睛疼。
    他盯著那块光斑看了几秒,脑子里还是乱的。
    出租屋,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这就是他简单的家了。
    因为父母不支持他和林悦在一起,切断了家里的经济支持。
    所有的一切都要靠宋欢自己,自力更生。
    桌子上放著外卖盒,摞了三层,最上面的那盒没吃完,筷子插在饭里,立著。
    衣柜的门歪了,关不严,里面掛著几件衬衫,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
    窗帘是灰色的,遮光布,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
    他躺在那张床上,被子是薄的,被套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廉价的,刺鼻的。
    他闻到过这种味道,在前世,在那间出租屋里,在那个还没被砸烂的家里。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林悦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蛋糕盒子,粉色的,繫著丝带。
    她穿著那件白色连衣裙,头髮披著,脸上带著笑。
    “老公,生日快乐!”
    她把蛋糕举起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他坐起来,看著她把蛋糕放在桌上,把外卖盒推开,腾出一块地方。
    她拆丝带的时候很认真,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丝带打了死结,她低著头解了半天。
    “你怎么不帮我?”她抬头看他,嘴巴嘟著。
    他笑了一下,伸手去解,丝带鬆了,粉色的绸带滑下来,落在桌上。
    她打开盒子,蛋糕是草莓味的,上面铺著一层草莓片,切得薄薄的,摆成花的形状。
    她插了蜡烛,二十三根,代表著他二十三岁,插得歪歪扭扭。
    然后找打火机,翻了半天没找到,最后在抽屉里翻出一个,打了好几下才打著。
    火苗跳了一下,亮了。
    她的脸在烛光里,亮亮的,眼睛弯弯的。
    “许愿。”她期待的说。
    他闭上眼睛,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睁开眼,吹灭蜡烛。
    她问他许了什么愿,他说不告诉你。
    她哼了一声,拿刀切蛋糕,切了一块最大的,放在他面前。
    草莓是酸的,蛋糕是甜的,奶油在舌尖上化开,腻腻的。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她坐在对面,托著腮看他吃,嘴角翘著。
    “好吃吗?”
    “好吃。”
    “骗人,你都没笑。”
    见他这才笑了一下,她也紧接著笑了。
    “真是我的傻子老公。”
    ……
    画面突然碎了,宋欢愣住了,疯狂寻找。
    但这一切美好就像镜子被锤子砸了一下,裂纹从中间往外炸,碎片四溅。
    等他再次看清眼前的时候,出租屋还是那间出租屋,但东西全在地上。
    桌子翻了,外卖盒扣在地上,剩饭洒了一地。
    椅子倒了,四脚朝天。
    蛋糕盒子踩扁了,粉色的丝带被扯断,扔在角落里。
    草莓蛋糕糊在地上,奶油被踩得到处都是,鞋印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
    林悦站在房间中间。
    头髮散了,脸上的妆花了,眼线晕成黑黑的两道。
    她穿著那件白色连衣裙,裙摆上沾著奶油和灰。
    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烧红的,像著了火。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喊,声音歇斯底里。
    他站在门口,身上还穿著代驾的马甲,反光条在日光灯下泛著冷白的光。
    手里还攥著电动车钥匙,钥匙扣是一个小熊,棕色的,毛已经磨没了。
    他累,累到不想说话。
    晚上加班到九点,从公司出来骑了半小时电动车到饭店集中的那条街,蹲在路边等单。
    回来的时候电动车没电了,推著走了一小时。
    “我生日。”他说,声音很平。
    “你知道你还回来这么晚?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隨时会断。
    “在开车。”他把车钥匙扔在床上,钥匙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但他没捡。
    “开车开车开车!你眼里只有开车!你心里还有没有我?”她踢了一脚地上的蛋糕盒,盒子飞出去撞在墙上。
    他看著她,看著地上的蛋糕,看著倒了的桌子,看著碎了的盘子。
    他心里莫名也有一团火,闷著烧,烧了一整天,从公司烧到代驾,从代驾烧到回家。
    现在烧到嗓子眼了。
    “我开车是为了什么?为了赚钱!赚钱为了什么?为了交房租!为了给你买东西!为了给你妈一个交代……”
    正说著,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著他,眼泪掉下来了。
    “为了我?你问过我吗?我想要的是一天到晚见不到人?我想要的是过生日一个人等五个小时?我想要的是……”
    她指著地上碎了的蛋糕,“我想要的是这个?”
    “那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想要有钱的?想要开好车的?想要住大房子的?你去找啊!去找那个什么王总李总张总!”
    他越说越起劲,“你以前不是干夜场的么,认识的有钱人不是很多么?对,他们有钱!他们不用加班!他们过生日给你买十个蛋糕!”
    “快去找他们,我求你了快点去,我这种人配不上你,你知道吗?我是一个连活著都是一种奢望的人,你知道吗!”
    说到后面,他几乎是吼著,把自己头上的戴著头盔狠狠砸在了地上。
    她愣住了,眼泪掛在脸上,不流了。
    她看著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时候就是这样,越亲密,越了解你的人,就越会向你捅出最锋利的刀子。
    “你说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在发抖。
    他別过头,不看她,“没什么。”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宋欢,我们分手吧。”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攥紧,鬆开,又攥紧。
    “好啊,分手就分手。”
    “你以为我就很想跟你过吗?”
    “我早就受够你爸妈那势利的样子了,整天在这里钱钱钱!”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爸妈那张臭脸!”
    “操!”
    他一脚踢在电视上,电视从柜子上翻下去,屏幕碎成蜘蛛网,蓝光闪了一下,灭了。
    他摔门出去,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哭声,闷闷的,隔著门板,像隔著一层水。
    后来他们真的分手了。
    听朋友说,她回了荆南老家,她妈给介绍了一个做生意的,四十多岁,离过一次婚,在市里有三套房。
    彩礼给了八十八万八,整整八十八万八!
    朋友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点羡慕。
    他听著,没说话。
    那时候他正在跑代驾,四十公里,才赚了五十块。
    画面一转,农村。
    院子里搭著红色的棚子,棚子下面摆著二十几张圆桌,铺著红桌布,桌上摆著瓜子花生和糖。
    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红的,像血。
    门口停著一排车,打头的是辆黑色的迈巴赫,车头上扎著红花,绸带从引擎盖一直拖到地上。
    他站在院子外面,隔著人群往里看。
    林悦坐在二楼的房间里。
    梳妆镜里面的她穿著红色的婚服,头上戴著金饰,脖子上掛著一串金猪,沉甸甸的,坠得她低著头。
    脸上化著妆,粉底打得很厚,腮红涂了两团,嘴唇涂得鲜红。
    但盖不住,盖不住眼底的青灰色,盖不住嘴角那道压下去的纹路,盖不住脸上那种说不清的灰败。
    房间里没人,伴娘们都在楼下拦门要红包。
    她一个人坐在床上,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蔻丹,光禿禿的。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
    柜子是红木的,雕著花,漆面亮得能照见人。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剪刀,剪刀是新的,不锈钢的,刀口在灯光下闪著白光。
    她右手攥著剪刀,举起来,刀尖对著自己的脖子。
    红色的婚服,红色的被子,红色的窗花,红色的眼睛……
    她看著窗户,窗户上贴著囍字,红纸剪的,两个喜字並排站在一起。
    无比猩红刺目!
    她看了几秒,然后颤抖著闭上眼睛,猛的把剪刀往自己脖子上扎。
    鲜血如注,將整场婚礼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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