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欢早上刚下楼,就看见萧云卿背著小书包,已经在楼下等著了。
她今天比往常来得更早,高扎著马尾,脸颊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专程在等他。
“宋欢。”她喊他全名,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宋欢背著书包快步跑过去:“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萧云卿盯著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微微鼓著。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直地看著他的后背。
隔著校服,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道淤青就在那里。
“你昨天给林悦挡棍子了?”
宋欢愣了下,这事传得倒快:“谁跟你说的?”
“你別管谁说的。”她声音拔高了半度,又强行压下去,终是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傻?那是铁棍啊,往身上砸,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但她死死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
昨天晚上从同学口中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就已经哭过一次了。
隔了一个晚上,她以为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了。
但今天早上站在他家楼下,等他下来的时候,那股压了一整夜的火又躥上来了,不是对王磊的火,是对他的。
对宋欢的!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用自己的背去挡一根铁棍?
宋欢看著她气鼓鼓的模样,轻声道:“那棍子真落下去,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受得了。”
“那你就受得了?”萧云卿的声音突然大了,“你受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萧云卿別过脸,马尾甩到一边,耳朵尖红透了。
宋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转回去了,眼眶里的泪被她硬生生憋住,一滴都没掉。
“算了。”她说,声音闷闷的,“我跟你说件別的事。”
“什么事?”
“王磊被处分了,记大过,留校察看,强制转学。”
宋欢一愣:“这么快?”
萧云卿没看他,盯著前面的路,“昨天晚上,我爸给校长打了电话。”
宋欢的脚步停住了。
萧云卿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你告诉你爸了?”
“当然告诉了。”
萧云卿的语气理所当然,“他打我的人,我凭什么不告诉?我没让我爸把他抓起来就不错了。”
宋欢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转著。
王磊被处分当然是好事。
但这件事一旦闹大,必然会牵扯出王磊为什么要打林悦。
王磊父亲和林悦母亲的事。
林悦她妈是小三这件事已经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了,如果再被校方正式介入调查,林悦的处境只会更糟。
“萧云卿。”他开口,声音认真起来。
萧云卿看著他。
“这件事,別往外说了。王磊为什么打人,林悦家里的事,你跟你爸说的时候,有没有提这些?”
萧云卿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有,我只说王磊拿著铁棍来教室打人,你挡了一下。我爸问我王磊为什么打人,我说我不知道。”
宋欢鬆了口气。
“那就好。”他走到她面前,“林悦家里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她妈的事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如果连校领导和警察都介入调查,她就真的待不下去了。”
萧云卿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白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冲,“我跟我爸爸只说了王磊持械伤人,打的是你,我一个字的林悦都没提。”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保护你,也要保护她,你以为我不懂?”
宋欢愣住了。
萧云卿没再看他,转身往前走。马尾甩起来,步子很快。
宋欢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初秋的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很急,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听到了她的心声。
[他只知道护著別人。]
[那我就护著他。]
[谁都不许碰他。]
[王磊不行,谁都不行。]
宋欢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两人背著书包並肩往学校走,一路沉默,谁也没看谁。
但萧云卿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等进了教室,宋欢才发现林悦的座位空著,桌面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萧云卿也注意到了。
林悦的书包不在,课本不在,连抽屉里那本英语练习册都不见了。
她皱了皱眉,转头问旁边的周恬恬:“林悦呢?今天没来?她东西怎么都不见了?”
周恬恬正对著小镜子理刘海,闻言小声道:“我听五班的人说,她转学了。”
萧云卿一怔:“转学?”
周恬恬收起镜子,点了点头:“听说昨天就办好了,她妈妈来学校把手续都弄完了。”
她又压低声音:“我同桌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看见了,她妈妈脸上有伤,看著挺嚇人的。”
萧云卿转回身坐好,望著前方黑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坐在一旁的宋欢,把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转学,居然这么快。
这时班长易帆从前面走过,顺口插了句:“我上次去办公室,就看见她妈妈来办转学了,本来还以为只是问问,没想到这么干脆。”
萧云卿没理他,易帆自討没趣,便走开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
高瀟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全场,在林悦的空位上顿了顿,便翻开课本开始讲课。
下课铃响,宋欢心里莫名憋闷,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出来时,看见萧云卿靠在走廊栏杆上等他,指尖转著一支笔。
见他过来,她动了动嘴唇,终究没说出话。
宋欢从她身旁走过,她默默跟上,並肩走著,依旧无话。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高瀟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看向他:“宋欢,来办公室一趟。”
宋欢起身,跟在她身后走出教室。
走廊很长,高瀟走在前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推开办公室门,几位老师正在伏案批改作业。走到办公桌前,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递了过来。
“林悦让我转交给你的。”
宋欢接过信封,封口被胶水粘得严严实实,正面端正写著“宋欢收”三个字,一笔一画,他认得,是林悦的字跡。
“她昨天下午来办的转学手续。”高瀟坐下,拿起红笔又放下。
宋欢紧紧攥著信封,没有说话。
高瀟轻轻嘆了口气:“她是个好孩子,只是被家庭拖累了。”
旁边批改作业的吴老师抬头附和:“可不是嘛,那孩子成绩好,性子也安静,可惜了。”
陈老师也放下笔摇了摇头:“这种事见多了,到头来受苦的还是孩子。”
高瀟没再接话,重新翻开了课本。
宋欢知道该离开了:“谢谢老师。”
转身走向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高瀟的声音:“宋欢。”
他停下脚步回头。
高瀟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事,去吧。”
走廊上空无一人。
放学铃早已响过,整栋教学楼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窗户的声响。
宋欢靠在栏杆上,拆开信封。
封口粘得很紧,他撕了几下才打开。
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展开,字跡不大,却写得格外认真:
以后不用躲著我了,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我们在夏天相遇,又走向各自的夏天。
如果有下次见面,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纸条哗哗作响。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而后轻轻折好,塞回信封,放进校服內侧的口袋,伸手轻轻拍了拍。
他抬头望向校门口的方向。
隔著操场,隔著铁柵栏,隔著一条马路,他仿佛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穿著校服,抱著一个纸箱子站在路边等计程车。
箱子用胶带缠好,里面装著课本,还有一只碎裂的玻璃瓶。
她低著头,风扬起髮丝,她抬手轻轻拨了拨。
手腕上,似乎戴著一根细细的小皮筋,在风里微微发亮。
一辆计程车停在她面前。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育才一中的大门,然后弯腰钻进去,车门关上。
车子缓缓驶离,匯入车流,渐渐消失在路口。
宋欢站在走廊上,望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乱了他的头髮,他没有在意。
“走的这么急……”
宋欢喃喃,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好像,我们从来就没有认真的告別过。”
不说再见,是为了还能再见吗?
他在心里轻声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可等到下次再见,又是什么时候了呢?
林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