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操场被夕阳照成橘红色。
跑道上的白线被晒得发烫,宋欢跑在前面,萧云卿跟在后面,马尾一晃一晃的。
两人跑了两圈,萧云卿的速度就慢下来了,呼吸变重,脚步也沉了。
宋欢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行了?”
“放屁,女人不能说不行!”
萧云卿瞪他一眼,咬著牙又跟了半圈。
最后实在没力气,萧云卿才停下来,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气。
“你……你先跑……我歇会儿……”
宋欢也停下来,走回去,站在她旁边。
她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贴在脸侧,呼吸还没平顺。
宋欢听到她的心声,软软的,像泡在温水里。
[终於可以名正言顺地一起跑步了。]
[不用怕被看出来。]
没想到吧,我早就看出来了。
他假装没听到,从书包里掏出两瓶蜂蜜柚子水,递了一瓶过去。
萧云卿好像就喜欢这口,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蜂蜜柚子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著下巴滴在跑道上,她用手背一擦,毫不在意。
两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靠在一起。
萧云卿喝完蜂蜜柚子水,把瓶子放在旁边,双手撑在后面,仰头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被风吹著慢慢走。
“宋欢。”
“嗯?”
“运动会的时候,你跑完一千米,记得等我。”
“等你干嘛?男女又不是一块跑。”
萧云卿扭头看他,理所当然地说:“等我跑完八百米,一起回班级啊。”
宋欢看著她那副样子,笑了,“行。”
萧云卿满意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家。”
两人背上书包,肩並肩走出操场。
夕阳照在身上,影子拖在身后,靠得很近。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萧云卿突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颗巧克力豆,塞进宋欢手里。
“奖励你的。”
“奖励什么?”
“今天陪我跑步啊。”她说完,转身就走,马尾甩起来,步子轻快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宋欢看著手里的巧克力豆,笑了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跑道的声音。
教学楼四楼的走廊上,林悦站在那儿,看著校门口那两个背影。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走在前头,步子轻快。
一个男生跟在后头,插著兜,慢悠悠的。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手里抱著一本新的笔记本,上面只写了“宋欢”两个字。
她的手指在名字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教室。
教室里没人了,只有窗外的光照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悦走到宋欢的座位前,把椅子拉开,坐下来。
桌面被她刚刚擦过,很乾净。
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下,又画了一下,最后站起来,把他的课本码整齐,笔放进笔袋里,笔袋放在课本上面。
做完这些,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笔袋往左挪了一厘米,才满意地笑了。
她走到门口,关了灯,锁了门。
走廊上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的门关著,窗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转回去,下楼,步子很慢。
林悦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
走廊的灯坏了,楼梯间黑漆漆的,林悦摸著扶手往上走,走到家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里面传出来声音。
“你还有脸来找我要钱?你在外面养的那个女人,花了你多少?”
是赵禾的声音,尖尖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养女人怎么了?你管得著吗?”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粗的,带著酒气,“要不是你生不出儿子,我会去找別人?”
林悦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生不出儿子?”赵禾的声音更尖了,“我生了三个!三个都是女儿!你管过哪一个?老大被你打过多少次?老二是你逼我打掉的!老三是你逼我引產的!六个多月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个活生生的人!”
“放屁!你生不出儿子就是你的问题!你肚子不爭气,怪谁?”
“我肚子不爭气?”
赵禾哭了,声音又尖又哑,“你那个破赌癮,欠了一屁股债,是谁帮你还的?我在外面低声下气,被人戳脊梁骨,是为了谁?”
“为了谁?为了你自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跟那个姓王的搞在一起,不就是图他的钱?”
“我是图他的钱!我图他的钱给谁花?给你还赌债!给你养外面的女人!林索,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良心值几个钱?”男人冷笑一声,“你要是真有良心,就不会把女儿养成那样。你看看林悦,跟她妈一样,赔钱货。”
林悦站在门外,手攥著门把手,指节发白。
她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了。
“你骂我就骂我,別骂女儿!”
“我就骂了!赔钱货!生女儿就是赔钱货!你生了她,她拖累你,你拖累我,一家子都是赔钱货!”
“你滚!你给我滚!”
“滚?把钱给我,我立马滚!”
“没钱!一分都没有!”
“没钱?”男人的声音突然近了,带著威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姓王的不是刚给了你一笔?”
“那是小悦的转学费!你休想动!”
“学费?一个赔钱货上什么学?赶紧回去找个男的嫁了,还可以收笔彩礼钱。”
林悦突然推开门。
客厅里的两个人愣住了。
赵禾站在沙发边,头髮散了,脸上有一道红印,裙子被扯歪了。
茶几翻了,杯子碎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男人站在对面,四十来岁,瘦高个,眼窝凹陷,鬍子拉碴,穿著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卷著,露出青筋暴起的手臂。
他看到林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里带著点嘲讽,带著点厌恶。
“哟,赔钱货回来了。”
林悦站在门口,没动。
赵禾走过来,挡在她前面,“林索,你走不走?”
林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悦一眼,哼了一声,“走。但你把钱给我。”
“没钱。”
“没钱?”林索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要推赵禾。
林悦下意识的挡在中间,被他推了一把,撞在门框上,肩膀生疼。
“你干什么!”赵禾尖叫起来,扑上去推他。
两人扭打在一起。
赵禾的指甲在他脸上划了一道,他甩手就是一巴掌,赵禾摔在地上,额头磕在茶几角上。
林索没看她,转身在柜子里翻,抽屉被拉出来,东西撒了一地。
他翻到一个信封,捏了捏,塞进兜里。
“林索!那是小悦的转学费!”赵禾从地上爬起来,额头破了,血流下来,糊了半边脸。
林索看都不看她,走到门口,踢开地上的碎玻璃,推门出去。
门摔在墙上,弹回来,又摔上。
“砰!砰!”
两声巨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赵禾站在客厅中间,喘著气,脸上的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林悦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切。客厅像被洗劫过一样。
茶几翻了,茶杯碎了,沙发垫子被扯出来扔在地上,电视柜的抽屉敞著,里面的东西全被翻出来。
存摺、证件、几封信、一个旧相框。
相框的玻璃碎了,里面的照片露出来一角,是林悦小时候,扎著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她蹲下来,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
有一片很尖,扎进手指,疼了一下,血珠冒出来。
她没管,继续捡。
捡完大的,又捡小的,手指上沾了血,蹭在玻璃片上,红红的。
赵禾还蹲在地上,没动。
林悦看了她一眼,把碎玻璃包在报纸里,放进垃圾桶。
然后把茶几扶起来,沙发垫放回去,抽屉合上。
电视柜上有一道新划痕,她用抹布擦了擦,擦不掉。
赵禾慢慢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额头上的血已经不流了,结了一层黑红的痂。
她看著林悦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妈,你去洗洗吧。”林悦说。
赵禾没动,她站在那儿,看著女儿的手。
手指上有血,一道一道的,不知道是割破的还是蹭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了。
“悦悦……”
林悦没抬头,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好,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妈,我不想回荆南。”
赵禾站在客厅里,没说话。
林悦一脸平静的推门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可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林悦靠著门坐在地上,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她咬著嘴唇,没出声,客厅里很安静,赵禾也没出声。
窗外林索骂骂咧咧的声音远远传来。
坐了很久,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玻璃瓶还在,彩纸还在,星星叠了一半,粉色的,放在桌面上。
她坐下来,拿起那颗星星,继续叠。
手指很疼。
割破的地方还在渗血,沾在彩纸上,洇开一小片红。
她没擦,继续叠。
折成三角形,再折,再折。
一颗星星叠好了,粉色的,上面有一小块红,像花瓣的顏色。
她把星星放进玻璃瓶里。
她又拿出一张纸,开始叠下一颗。眼泪却掉在手上。
想留在这里。
不想回荆南。
想继续坐他的后桌,继续每天看著他。
哪怕他永远不知道,她帮他收作业的时候,会偷偷把自己的本子和他的放在一起。
够了。
这样就够了。
她看著瓶子里的星星,眼泪还在无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