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河阳城西校场上便已是人声鼎沸。
八座丈高的木擂台一字排开,台边缠著紧绷的粗麻绳。台下数丈之外,早早赶来观赛的百姓们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武生们聚在台下,有的压腿松骨,有的打拳缓解压力。不少往届曾落榜的武生,都盼著借著本届武科大展拳脚,逆天改命,一举高中。
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第二轮擂台搏杀,远比首轮试劲残酷百倍。往届武科里,不乏武者重伤致残,甚至当场殞命的先例。
正因如此,一大半的明劲武生都心生怯意,主动退考离场了。
仅有少数明劲武者敢於直面凶险,登台一搏,却也早早做好了隨时认输的准备。
最终留下来的,大多是胜算更高的暗劲武生。
即便同为暗劲,仍有不少人自知不敌同阶对手,胜算渺茫,索性主动弃赛。
上午辰时正,“咚——咚——咚——”三声沉雷般的鼓响传遍校场。
几名身穿皂衣的官差抬著一只木籤筒走到场中央,有半人多高,通体漆黑,边缘磨得发亮,一看便是沿用了多年的旧物。
主考官程烈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所有考生依次上前,抽一支木籤,签號奇数者,以下一位偶数號为对手;签號偶数者,以上一位奇数號为对手!点到號三息不上台,以弃考论处!”
话音落,考生们排成单列,依次上前抽籤。
秦恆被排在了队伍末尾,只能等大家都快抽完了,签筒里只剩下小半竹籤,才轮到他走上前抽籤。
他伸手按住签筒边缘,用力晃了三下,才伸手探进去,隨意抓出来一支。
抽出来一看,竹籤正面用硃砂刻著数字:九十七。
秦恆朝著官差微微頷首,没再多言,转身走到擂台旁的空地上,盘膝坐下静静等候。
八座擂台同时开打,拳风呼啸声、拳脚碰撞声、观眾的喝彩声此起彼伏,他却充耳不闻,只调整好状態静心准备。
“九十七號、九十八號,上七號擂台!”不知过了多久,官差的高声唱名传来。
秦恆缓缓睁开眼,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大步走上擂台。
只见对手是个身材中等,皮肤黝黑的汉子,他双手骨节粗大如老树根,指腹和虎口布满厚厚的茧子,显然並非易於对付的对手。
“韩院,擒拿手李驰!请指教!”李驰率先通名报號,语气里带著几分紧张。
秦恆昨日第一轮是如何拿了甲中,他是亲眼所见。
“松玄武馆,八极拳秦恆。”秦恆亦抱拳回礼,不失礼数。
考官上前一步,沉声道:“擂台比试,生死各安天命。但对手认输后不得再打,违者即刻逐出考场,永不录用!”
两人同时点头。
“鐺——”
锣声响起,七號擂台开打。
李驰率先发难。他身形一矮,如狸猫般猛地欺近,右手成爪闪电锁向秦恆右腕,左手扣向肘关节,正是小擒拿手的核心招式『锁腕扣肘』。
这一招又快又刁,角度刁钻,一旦被锁住,轻则手臂脱臼,重则筋脉撕裂,彻底废掉一条胳膊。
秦恆神色不变,沉肩坠肘,腰马合一,双手同时外翻成爪,迎著李驰的双手猛地反抓回去,正是八极拳的八大招『黄鶯双抱爪』。
此招如此使出来,便是以擒拿对擒拿,以硬碰硬。
“啪!”
双爪精准锁在李驰手腕內侧,李驰只觉一股精粹暗劲顺著指骨直窜小臂,整条胳膊像是被烧红的铁棍抽过,原本锁向关节的招式当场溃散。
李驰吃痛急退,右腿横扫秦恆膝盖,想拉开距离重整架势。
但秦恆却步步紧逼,八极拳打得便是得势不饶人!
他左脚猛跺擂台,“咚”的一声,台面巨颤,木屑飞溅,身形如离弦之箭欺近,左手按开李驰格挡的右臂,右掌带著全身劲力,狠狠拍向他的脑门,正是八极拳硬功,猛虎硬爬山!
李驰避无可避,只能仓促高抬起左臂硬挡。
“嘭!”
掌臂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李驰只觉一股巨力从头顶压下,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被拍得向下一沉,膝盖差点跪倒在地。
他不敢再硬碰,踉蹌著绕著秦恆游走,使出擒拿手招招锁向关节要害。
秦恆依旧步步紧逼,使出八极拳硬打硬进,拳肘肩膝轮番出击,每一次碰撞都让李驰手臂发麻。
十几招过后,李驰呼吸粗重,招式渐乱。
他心一横,不再顾忌秦恆打向胸口的拳,猛地扑上,双爪直锁向秦恆咽喉,想以伤换命,捨命搏上一回!
但秦恆却突然侧身躲闪避开,右手顺势向外拨开他的双爪,左手同时按在他后颈,借著他前扑的惯性向下一压。
等李驰匆忙收势回身变招时,秦恆沉腰拧胯,右拳自腰间而起,自下而上猛地轰出。
“咚!”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李驰下頜。
李驰只觉一股沉猛巨力从下巴直窜天灵盖,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被打得双脚离地半寸,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擂台上,“砰”的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九十七號,秦恆胜!”
获胜之后,秦恆並未马上离开擂台。
他看了一眼倒地就睡的李驰,上前蹲下身子,指尖精准掐在他的人中上。
片刻后,李驰猛地呛咳几声睁开了眼,先是茫然地望著擂台四周,隨即下意识摸向自己的下頜,那里已经肿起老高。
他撑著擂台坐起身,对上秦恆的目光,连忙拱手:“多谢秦恆兄弟,手下留情!”
他心底透亮,方才那一记重拳,若非是秦恆在最后关头收了力,他怕是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了。
秦恆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要走下擂台。
可恰在此时,西侧远处的擂台周围骤然爆发出漫天喧譁声,硬生生压过全场其他地方的动静。
秦恆脚步一顿,侧目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心中隱隱生出一丝不安。
他缓步走下七號擂台,刚巧遇上方才结束比试的李忆萍,对方也在皱眉眺望远处骚乱之地。
秦恆才要开口询问,一道慌张的身影便跌跌撞撞衝破人群,狂奔而来。
他望见了秦恆几人后,当即嘶声大喊:“不好了!五师兄,八师兄,秦天宝师兄被废了!”
此言一出,七號八號擂台附近武生骇然变色,李忆萍连忙厉声追问:“胡说什么?真看清楚了吗?天宝师弟何等本事,怎么会轻易被人废掉?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慢慢说清!”
崔道寧本就心神大乱,慌不择言,被这么一逼问,顿时语无伦次,连忙拼命摇头纠正,急得眼泪直流:
“错了!是我说错了!不是天宝师兄!是三师兄徐峰!徐峰被秦天宝给硬生生废了!下手极重,你们快去看一看吧!”
秦恆与李忆萍对视一眼,二人皆是心头一沉,神色凝重,不敢再耽搁,急忙朝著远处擂台处匆匆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