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河阳城一年一度的冬月庙会开了。
初冬的寒风裹著烟火气,吹得街边的幌子猎猎作响。
临时搭起的棚子从十字街一直排到南城门,糖画的甜香味混著烤红薯的热气飘满街巷,小贩们的吆喝声、杂耍班子的锣鼓声、孩童的笑闹声全都交织在了一起。
人潮摩肩接踵,个个裹著厚棉袍,一切都热热闹闹的,有钱没钱都要出来凑个热闹,討几分难得的平安喜乐。
秦恆行在姐姐秦婷身侧,不用费力地被拥挤的人群推著慢慢走动。
这一年中,他平日里清晨就去武馆,天黑才回来,已经快有一年没陪姐姐逛过街了。
路过一个卖银簪子的摊子,秦婷的目光在一支素银梅花簪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拉著他就要走。
可秦恆反手就按住她,直接付了钱,把簪子塞到她手里。
“小恆!买这个干什么,浪费钱。”秦婷攥著冰凉的簪子,嘴上虽抱怨著,可指尖却微微发颤。
她头上的木簪子,还是秦母留下的,已经用了十多年。
秦恆没说话,又拉著她走到谢氏绸缎庄,扯了两匹成色温润的月白软缎与浅碧素绸。
秦婷急得直拉他的袖子:“够了够了!小恆!我有衣服穿,你留著钱买些补身子的药材,练武耗气血。”
“姐,不用省。”秦恆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如今我是入室弟子,师父免了我的束脩,崔家药铺和武馆每月还有资助,咱家钱够花。”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而来时,身子骨弱得不行,全靠秦婷一口饭、一口药的喂,再加上日夜操劳悉心照料,才慢慢好了起来。
在前身记忆里,秦父秦母才过世那会儿,也是秦婷咬著牙守下家里的早点铺子,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生火、揉面,顶著寒风出摊,才艰难地將弟弟独自拉扯长大。
这么多年来,直到今日,她也一直都是有什么好东西先给弟弟,自己总是凑合將就,不捨得吃,也不捨得用。
如今,他暗劲已成,在河阳县中也算脱离了贫苦线,有了立足的根本,自然不能再让姐姐秦婷这般委屈自己。
一路逛下来,秦恆手里拎满了东西:新纳的棉鞋、蜜饯果子、还有秦婷念叨了好久的桂花糕。
秦婷拦了一路,终究没拦住弟弟乱花银子。
直到天色擦黑,庙会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红烛光映著漫天飘飞的细雪,姐弟俩才往回走。
......
距离武科开考三日。
大通街,松玄武馆。
往日里还能听见几声说笑的武馆外院,今日只剩下了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与拳脚相碰的闷响声。
平日里总念叨著“习武要张弛有度”的老弟子们,此刻也都在加紧临阵磨枪,个个都绷著一根弦,没有半分往日的鬆弛。
秦恆站在练武场西侧,正纠正著季四郎、李小娜的八极桩桩架,指尖轻轻点在他们的腰胯上,低声说著发力的要领。
多日未见的三师兄徐峰,从院门走了进来,他脸上依旧带著几分落寞,显然是还没有从被退婚一事中,完全缓过来。
“八师弟。”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徐峰径直来到了秦恆身侧不远处。
秦恆闻言转过头来。
他先示意季四郎、李小娜自己行桩,这才缓步走了过去,“三师兄,可是有什么事?”
徐峰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道:“师弟,那我就直说了。前些日子明家港口被封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如今河阳县中局势动盪不安,各势力都在抓紧招揽暗劲高手。我徐家身为河阳內城五大家族之一,自然也不例外。”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著几分恳切,直直看向秦恆,“只要师弟愿意来我徐家掛职,一切待遇从优,每月月俸八十两银子,或是三十两银子外加八颗升血丸。师弟意下如何?若嫌少,月俸都还可以再商量。”
秦恆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多谢三师兄好意。之前在內院前堂时,师父他老人家也是说过的,当前时机,最好不要在五大家掛职。我胆子小,这个时候还是安安稳稳的备战武科吧,不掺和这些纷爭为好。”
徐峰闻言先是一怔,但想了想秦恆的性子,隨即瞭然地点了点头,也就放弃了继续劝说。
“好吧,人各有志,我自然不会强求师弟。”徐峰上前一步,轻拍了下秦恆肩膀,“之前都是我太小瞧师弟了,对你过於冷淡,我这当师兄的,平日里也没帮过你什么。今日就在这里跟你赔个不是,还望师弟不要放在心上。”
秦恆连忙抬手拦住他:“三师兄言重了,都是同门师兄弟,不必如此。”
徐峰笑著点了点头,抬眼看向秦恆,“好!那前面的事就算过去了。往后有什么事用得著我,或是哪天改变了主意想来徐家掛职,师弟就儘管去徐家找我,能办的我绝不含糊!”
他又拍了拍秦恆的肩膀,转身便要走,可脚步却是猛地一顿。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正好落在演武场中央。
黄含烟挽著秦天宝的胳膊,二人正和李忆萍低头说著什么,秦天宝还装作熟络的样子,时不时拍一拍李忆萍的肩膀,脸上还掛著刻意维繫的笑意。
徐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再多说一个字,再次转身径直往內院方向走去。
秦恆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恰好对上四师姐黄含烟投来的目光。
四目相接,黄含烟唇角微动,浅浅扯出了一丝礼貌的笑意。
但转瞬间她就再次变脸,笑意尽数敛去,从容移开视线,微微偏过头去,神色冷淡疏离,再没有往秦恆这边多看一眼。
秦恆也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他转身走向练武场,步履沉稳从容,寻了个空档的桩位,爭分夺秒地练起了八极桩功。
与此同时,松玄武馆內院的书房里。
张明远走过来,给墨广仁续上了一杯热茶,轻声说道:“师父,今年武科当真是至关重要。咱们馆里要是能有人高中武秀才甲榜,那可就有进入內城设馆授武的资格了,明年招生也就能多收些好苗子。”
墨广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內院练武场方向,隨口问道:“明远,那你觉得,这次咱们馆里谁最有希望?”
张明远迟疑了一下,说道:“那就应该是秦天宝师弟了吧,其他师弟师妹跟他比起来,都还要差上一些。”
墨广仁缓缓放下茶杯,杯底轻磕黄花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天宝的希望的確是最大,除了他,你还觉得谁有希望?”
张明远略一思索,开口回道:“徐峰师弟的希望也很大,虽是比天宝师弟差了半筹,但他功底扎实,暗劲早早就稳固了,拳脚沉稳有力,往日里馆內对练中,也没几个能真正胜过他。”
墨广仁微微頷首,指尖轻叩桌面,“徐峰这孩子,底子是好的,心性本也沉稳,的確也有很大希望。”
张明远应声附和:“师父说得是,徐峰师弟確实也不错,就是近来状態欠佳,不知武科上会不会受到影响。”
他顿了顿,又试探著补充:“还有一人,弟子觉得也不错。八师弟秦恆,虽说他习武起步晚,暗劲也是刚突破不久,但胜在性子沉稳,练功勤勉得很,每日天不亮就去练桩,基本功打磨得比不少老弟子都扎实。”
墨广仁目光微动,再次看向窗外,缓缓开口:“秦恆的確是个能沉下心来苦修的好料子,毅力难得,只是根基太浅薄,武科上群英云集,他想从中突围,难。”
张明远轻声道:“这么看来,还是天宝师弟和徐峰师弟,最有希望衝击甲榜了。”
墨广仁默然不语,目光悠远,静静望向窗外天际,神色深沉,不知在想著什么。
张明远见状,不敢再多言,躬身行礼,便轻步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