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门口的周叔道过谢后,秦恆才推开自家陈旧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內桌椅简陋,但却收拾得乾乾净净,蒸笼上尚有余温,案板碗筷也都码放得整整齐齐。
听见动静,坐在长凳上的姐姐秦婷,放下手中的绣绷与针线,抬眼望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柔声道:
“回来了,小恆。刘豹没为难你吧?”
秦恆没有回答,走到她对面坐下,看到了姐姐手上又新添了几个细小的口子,声音有些沉重:
“姐,刘豹那恶徒又来逼咱了。不仅想娶你,现在连咱家铺子他都想要!”
秦婷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还是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故作轻鬆:
“傻孩子,別担心,姐能撑住。刘豹那边,我再想办法周旋,实在不行,就再凑点钱给他,总能躲过去的。”
她嘴上说的轻鬆,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绣线。
这些日子,若不是隔壁铺子的周叔家帮衬,他们姐弟俩,恐怕早已被刘豹逼得走投无路。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为了弟弟,真屈从了对方会怎么样。
可一想到刘豹的狠戾,心底便止不住地发寒。
刘豹在这渔火湾横行霸道,早已强占过好几户人家的女儿,那些女子最终无一不是人財两空,落得个生死不知的悽惨下场。
秦恆注意到了秦婷紧攥著的手,这才意识到了姐姐的內心,似乎並不如她表面那么平静。
他嘆了口气,低声说道:
“姐,躲是躲不开的。刘豹那种人,就是头吃人的恶狼!不把咱家掏空了,他是绝不会罢休的。”
秦婷闻言浑身一僵,攥著绣线的手又紧了紧,抬眼看向秦恆:
“小恆,你別是想胡来!再难姐也能周旋,万万不能跟刘豹硬碰硬。”
她像往常一样伸手想安抚弟弟,可手刚伸到半空,却猛地顿住了。
眼前的弟弟,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他,可不会有这些想法,只会乖乖地帮忙做事。
秦婷悄悄收回手,轻声试探:
“小恆,你是不是有自己的主意了?”
秦恆抬头看了一眼,眉眼清秀、骨子里却都带著韧劲的姐姐,低头缓声说道:
“姐,我要习武。”
“习武?”秦婷满脸意外,但看著秦恆认真的样子,不像是说气话。
她语气有些急切和难以言说的无奈:
“小恆,你可知习武要付出什么代价?寻常武馆的拜师费就要五六两银子,有的每三个月都还要交一回束脩,习武更要看根骨资质,每月还得填银子买肉食补身子。咱们这样的家庭,要习武就是拿命在搏......”
盯紧了秦恆的眼睛,她又追问道:
“告诉姐姐,知道了这些,你还要习武吗?”
“要!”秦恆语气斩钉截铁。
“这世道,拳头硬才能活!”
秦婷就那样定定地盯著他,像是头一天才认识弟弟,半晌后,她才轻声说道:
“知道了,姐姐来想办法。”
几年了,这种被人欺负苟活的日子,她其实也早就过够了。
既然弟弟下定决心要拼一次,那她便拼尽全力,成全他。
最后就算小恆失败了,她也还有个办法,能保全弟弟...
......
渔火湾,韩家。
“婷丫头呀,不是婶子不帮你家,是这年头谁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呀。”韩母拍著秦婷的手,语重心长。
“老话都说,救急不救穷。丫头,你要是真吃不上饭了,婶子说啥也会借点,但恆小子要习武....”她又拍了拍秦婷的手。
“那婶子可没钱借了,千万別由著小恆,那个要命的窟窿可不敢去填!”
韩家门外,韩庆拉住秦恆:
“恆哥!你怎么来真的呀!我和周二哥平时都是嘴上说说而已,你是真要去习武啊?”
秦恆闻言点了点头,没有解释,目光却十分坚定。
片刻之后,姐姐从韩家出来了,衝著秦恆摇了摇头,姐弟俩就动身前往下一家。
秦婷先前取出来所有家底一看,除去早点铺子运营的本钱和吃饭钱,还短二两多。
这钱难借,秦恆心里清楚,除了周家有一点可能,其他家很可能都不会借,还有的邻居没准会说什么风凉话。
但秦婷却觉得已经麻烦周家太多了,其他家只要有一丝可能,都要去试试。
没花多少时间,不大的渔火湾,能问的人家姐弟二人几乎都问遍了。
有当面拒绝的人家,也有说考虑一下,后面给答覆的。
唯一一个要借的田婆子家,却提出了要九出十三归。
按这个算法,二两银子借出来,姐弟俩只能拿到一两八钱,半年后竟要连本带利还五两之多!
秦恆听了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直接拉起姐姐就走了。
可田婆子却不肯罢休,当即叉著腰追了出来,站在巷口指著姐弟二人叫嚷,引得路过的邻居们观望:
“恆小子,婶子肯借你钱是发善心,你可別不识好歹!我家阿檜,如今也在习武,你今天要是借了这钱,往后我还能让阿檜捎带你一起练。”
她越喊越理直气壮,语气里满是势利与要挟:
“你当这渔火湾还有谁肯借你钱?除了我,谁会肯帮你们这两个没爹没娘的娃娃?今日你不借,往后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再鬆口半分!”
已经走出去十几步的秦婷,身子猛地一震,脚步下意识顿住。
没爹没娘四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心底。
转头看了一眼弟弟,秦婷强压下了心中委屈与酸涩,安慰道:
“小恆,別理她,咱们走。”
秦恆点了点头,伸出手臂扶住了姐姐秦婷,护著她缓步往家走。
回头又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田婆子。
他虽然感受不到,原身那种失去双亲的痛楚,但田婆子这般揭人短,往人心里捅刀子的行径,依旧让他心里又闷又堵。
田家这笔帐,他是记下来了。
......
秦家铺子外。
姐弟俩跑遍了整个渔火湾,终究还是空手而归,一路缓行到了周家铺子门口。
可真到了地方,秦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
这么些年来,作为秦父结拜兄弟的周叔,已经帮了姐弟俩太多次,再张口相求,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去说。
秦恆见姐姐这般窘迫,就轻声道:“姐,你先回去,我进去借。”
秦婷应声转身,刚走出去没几步,周家大哥周平便掀了铺子的门帘,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看了眼秦婷离去的背影,转而看向秦恆:“你姐咋回事?来都来了,怎么还不进来?”
秦恆深吸一口气,也没打算多绕弯子,坦然说道:“周大哥,我想习武,但还差二两多银子,想来跟你家借点。”
周平略一犹豫,倒是十分爽快,当即回身取了三两银子递给他,只是目光却始终追著秦婷远去的方向,未曾收回。
秦恆伸手接过来那三两银子,还没来得及感受那舒服的凉意,抬头便撞见了周平望向姐姐的眼神。
“看来周叔家这般护著姐姐和我,除了上一辈的交情外,恐怕还另有別的意思。”
秦恆心中暗道。
他压下了心底万般思绪,不再多说什么,把三两银子紧紧揣进贴身布兜,又进屋认真写了欠条,重重按上指印递到了周平手里。
借钱的事,总算就此落定。
明日,他便能正式去习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