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魔都晨雾未散，瀛海集团总部大厦巍峨矗立，玻璃幕墙映著灰濛濛的天色，整栋大楼自上而下都瀰漫著压抑凝滯的气氛。
瀛海集团顶层董事会议室內，距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各位董事和参会高层便已陆续到场。
黄礼林进门便熟络地和先来的几位股东打招呼，他虽然不是董事会成员，但今天主要议题是四家天字號子公司联名信的事情，他是天科的总经理，也是公司股东，有参会的资格。
他走到外围位置落座，神色间带著几分藏不住的喜色。夏明跟在他身后缓步走入，安静坐在黄礼林旁边。
紧隨二人之后，集团总工胡昌海推门而入。年过花甲的他脊背挺直，面色严肃不苟言笑，一路走来，寥寥几声客套招呼后便坐在会议桌左侧。独自闭目养神，看得出今日心绪不佳。
汪煬、齐路等四位天字號子公司一把手入场。几人並肩而来，汪煬神色凝重，眉宇间带著隱忍、倔强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此次被临时传唤列席董事会，人人心知肚明，一场爭斗在所难免。
几人同样坐在外侧。汪煬落座时脸色紧绷，一言不发，周身气场压抑；齐路坐在一旁，双拳微握，眼底满是压抑已久的愤懣。四人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他们早已做好当堂直面赵显坤、据理力爭的准备。
集团总经济师徐知平步履沉稳地走进会议室。他素来谨慎低调，脸上掛著温和得体的笑意，一路拱手问好，坐在会议桌右侧，端起水杯静静等候。
又过片刻，会议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汪明宇缓步而来。
许久未曾在公司露面的他，今日一身沉稳深色西装，气度从容，气场內敛却不减半分。一见他进门，原本低声閒聊的眾人不约而同停下话语，纷纷起身问好。
“汪总来了！”
“汪总好久不见。”
“近来一切可好？”
汪明宇面带浅淡笑意，一一抬手回应，谦和有度：“各位许久未见，別来无恙。”
他虽然淡出日常管理，但还是瀛海集团公司董事会执行董事，资歷深厚、威望犹在。
眾人问候之间，林辰走入会议室，他代表金石资本的董事。相较对待汪明宇的眾星捧月，对林辰眾人只是礼貌的致意，他没有在意，到会议桌左侧坐下，旁边依次是高进和胡昌海。
汪明宇坐在右侧首位，公司董事和人员尽数到齐，偌大的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人人正襟危坐，表情严肃起来等著赵显坤入场。
片刻过后，会议室侧门被推开，赵显坤面色肃穆、步履沉稳地走在前方，身后跟著神色忐忑、略显拘谨的许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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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显坤目光环视全场，淡淡扫过每一个人，周身上位者的压迫感瞬间笼罩整间屋子。
他径直走到主位落座，许峰侷促坐在主位侧后方外围位置，明显能感受到全场匯聚而来的目光，紧张又不安。
赵显坤端坐平稳，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开始吧。”
徐知平开口道：“今日临时召集各位召开董事会。第一件事，是近期四家天字號子公司递交联名信一事，齐总你先说说。”
全场一静，所有人目光齐聚齐路身上。
齐路神色坦荡无惧，目光直视赵显坤：“董事长，各位董事。今日既然当堂对质，那我们便把心里话摊开说。自从审计组进驻以来，许峰行事极端严苛，从来没考虑过我们一线的实际难处，就知道死卡制度条文。我们常年扎根工程一线，项目繁杂、回款困难、运营成本居高不下，很多灵活变通的经营方式，是多年一线摸索出来的生存之道。”
“可许峰一概不认，大肆清查、追责不断，藉机索贿。搞得四家子公司人人自危、束手束脚，正常经营难以运转！”
齐路语气掷地有声，“我们多次向上反馈难处、递交诉求，次次石沉大海、无人理会，万般无奈之下，我们才只能选择联名上书，希望总部能看见一线真实困境，调整审计尺度，严惩许峰！”
他话音刚落，许峰就想站起来反驳，赵显坤早有预料的摆手制止他。
集团总会计师高进挺直身子，开口反驳，语气强硬无比：
“齐路，你说许峰索贿，你有证据吗？你这是信口雌黄！你说他行事极端严苛，更是无稽之谈！制度摆在眼前，许峰依规审计，何错之有？”
“依规没错，但不能不结合实际情况！”齐路立刻接口辩驳，“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一线经营更是活的！许峰只懂纸上制度，不懂一线实操，一味的严苛审计不断压缩我们生存空间，再这样下去，四家子公司只会步履维艰、难以为继！我们不是要对抗集团，我们只是为自己也为几百上千號员工討一条活路！”
高进冷哼一声道：“董事长，各位董事。齐路这是在公然挑战集团权威，是以下逼上、公然破坏管理制度！这种歪风邪气必须要强烈抵制，半点不能纵容！”
高进继续说道：“子公司有诉求可以正常上报、逐层沟通，是制度赋予的权利。但私下抱团、联名倒逼总部，无视集团层级管理，还诬陷集团派出的审计人员，影响恶劣，必须严惩。”
高进环视一圈，语气愈发坚定：
“我的建议是，彻查此次联名带头之人，追究责任、严肃处理！规矩就是规矩，总部的威严不容挑衅，今天妥协一次，明天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往后集团根本无法管理下属公司！”
高进態度鲜明，立场强硬，立刻有几名依附赵显坤的董事纷纷附和。
“高总说得有道理，確实不能纵容。”
“天字號最近太过散漫，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联名逼宫影响太坏了，必须严肃处理。”
黄礼林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汪总、齐总、大家各退一步，有事好好商量，何必把场面闹得这么僵……”
“黄总，不是我们非要爭执，是我们退无可退。”汪煬语气坚定，“一味退让，只会步步受压，最后无路可走。”
高进眉头大皱，厉声反驳：“你们这是藉口！任何难处，都不能成为破坏集团规矩、抱团逼宫的理由！人人都学你们这般，集团秩序何在？总部威严何在？做错了事，就要接受处罚！”
“我不同意。”
眾人齐刷刷转头望去，只见胡昌海眉头紧锁，面色冷峻，缓缓坐直身体，目光直视主位的赵显坤。
“董事长，高总，你们只看到子公司不守规矩、只想著强硬打压、从严追责，可你们有没有认真想过，四家经营多年的子公司，为何寧愿冒著被重罚的风险，也要联名上书？”胡昌海语气严肃，不卑不亢，“无风不起浪，若非平日里诉求无路、积怨太深，谁愿意主动挑起和总部的对立？”
高进脸色一沉，立刻回道：
“胡总工，道理不是这么讲的！情理归情理，制度归制度，再大的委屈，也不能破坏集团规矩、抱团逼宫！今天松一次口子，以后集团制度形同虚设，整个体系都会乱掉！”
“我从来不是说要纵容他们逾矩，我只是说做事不能一味高压硬压。”胡昌海寸步不让，转头直视高进，“许峰依规审计没错，但他做事太过一刀切，只看制度条文，不顾一线实际经营难处，严苛过度、不留余地，这才是矛盾爆发的导火索。”
赵显坤神色沉静，看向胡昌海：
“那依胡总工之意，是要严惩许峰？”
胡昌海摇头，语气激烈的说道：
“我的態度是折中缓和，而不是火上浇油。眼下人心浮动、风波未平，最该做的是安抚，给一线留出生存空间。慢慢调和，平稳过渡，而不是严惩打，把大家都逼到对立面。”
高进要反驳，赵显坤摆手示意：
“大家有不同意见，这很好，有爭论才有进步的空间！我来说说吧！”
“齐路，还有你们几个子公司老总！大家都是几十年老兄弟，我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这些年，你们置集团公司利益於不顾，一味只顾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赵显坤语气严厉道：“许峰入职审计以来，恪守岗位职责，严格依照集团规章制度开展审计工作，清查陈年旧帐、梳理帐面隱患、堵住管理漏洞，公事公办、不偏不倚。你们不满，是因为触碰到了你们的利益。在我看来，许峰有功无过。”
赵显坤看著齐路几人怒道“到了今天，到了董事会会上。你们还敢信口雌黄，诬陷许峰。这种行为，我要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齐路汪煬等訥訥不言。
“我提议，將五家天字號子公司合併统一管理，各位，你们怎么说？”
眾人一片譁然，赵显坤如此严厉的態度有些出乎他们意料。
“董事长！”胡昌海开口道。
“我掌管瀛海工程一辈子，我知道安稳才是根本！”
“为了上市强行揠苗助长，盲目合併，看似整齐好看，后续工程隱患、管理內乱、人事动盪接踵而至，到时候耽误上市事小，动摇瀛海根基事大！五家天字號仓促合併，我坚决反对！”
全场瞬间寂静无声，谁都不敢轻易插话。胡昌海態度坦荡，毫不避讳。
徐知平连忙打圆场：
“胡总工，您顾虑的风险我们都懂，可上市迫在眉睫，內部乱象不早日理顺，上市只会一拖再拖。合併也是为了长远规范，不得已而为之啊。”
又对赵显坤道：“董事长，我理解您整肃秩序的决心，只是……五家天字號积怨已久，如今情绪本就激烈，一边要强压追责，一边又仓促推动合併，怕是会把矛盾彻底激化，到时候反而更难收场啊。”
“难处可以调解，秩序不能退让。”高进立刻反驳徐知平，“越是有人牴触，越说明整顿势在必行。”
赵显坤没有接话，侧头看向一旁端坐的林辰：
“林总，你主管集团上市合规，谈谈你的看法。”
“站在財务核算、审计规范以及上市报备的角度来说，四家天字號长期独立分散经营，帐目繁杂、关联交易过多、成本核算混乱，存在不小的財务合规隱患。合併之后统一帐务、统一管控、统一风控，对集团清理帐面、对接上市审计，確实利大於弊。”
他礼貌看向胡昌海，补充道：
“胡总工担忧的工程安全、运营磨合问题客观存在，可以后续成立专项风控小组逐一化解补足，但大方向上，我支持严肃整顿联名风波，同意推进四家天字號合併。”
胡昌海闻言，脸色愈发凝重，眼底掠过一抹失望。
紧接著，一直静静旁观的汪明宇缓缓开口道：
“大家都是为了集团发展考虑，都是为了我们瀛海好嘛，对事不对人。”
“胡总工考虑的是眼下实操风险，董事长谋划的是集团长远大局。都有道理。”
“老胡，我一向敬重你。但今时不同往日，林小民出事在先，內部人心本就涣散，四家再公然联名对抗，若是我们一味退让妥协，旁人只会觉得集团软弱可欺，往后只会愈发肆无忌惮。”
“董事长今日所为，既是整肃风气、稳住秩序，也是借著机会清理多年沉疴，扫清上市路上的阻碍。短期矛盾难免，但长期来看，是必经之路。”
“我认为天字號合併势在必行！五家子公司长期各自为政、內耗严重，资源分散、管理混乱，私下利益纠葛不断，早已成为集团上市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唯有统一整合、集中管理，才能盘活资產、肃清乱象，助力集团顺利上市。我赞同董事长的提议。”
汪明宇一锤定音，场上局势彻底明朗。
胡昌海吸了一口气，语气失落道：
“既然大家都同意，我也无话可说。”
赵显坤面色平静，沉声道：
“胡总工心意我知晓，后续工程风控交由你全权牵头把控，尽力规避隱患。现在举手表决，赞同四家天字號合併重组的，请举手。”
一只只手接连举起，错落排布，压倒性多数一目了然。
胡昌海端坐原位，双手平放桌面，面色铁青，默然垂首，以沉默坚守最后的抗议。
赵显坤环视全场，沉声落定：
“表决通过，即刻执行。合併专项工作组成立，我亲自掛帅，汪总任副组长。”
“你们五家天字號子公司，要全力配合集团决议落实。这次我不深究你们个人的责任，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齐路汪煬等人满脸愤慨，却终究不敢多说什么，董事会已形成决议，他们不能再公然反对。
会议落幕，眾人陆续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