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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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初会

    傍晚时分,夕阳把沪上西郊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柔和的金红。林辰跟著汪明宇,乘车驶入一片闹中取静的低密度洋房社区。
    这里没有汪明宇別墅那种高墙深锁、气派逼人的架势,反而低调到近乎朴素。围墙不高,铁艺柵栏样式简洁,院门窄小,门牌號刻得浅淡,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车子缓缓驶入庭院,路面平整得没有一丝顛簸,两侧的香樟与冬青修剪得恰如其分,透著一种理性的秩序感。
    庭院不大,却乾净利落。角落摆著几盆普通的兰草,长势极好,叶片挺拔,不见半分枯败。没有假山流水,没有名贵石雕,一切都恰到好处,多一分累赘,少一分单薄。
    不尚浮华,重秩序,懂克制,长於掌控。这是一个能把自己生活、欲望、权力,全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人。
    两人下车,汪明宇抬手整了整衣领,神色自然,语气隨意,却在细微之处透著一贯的恭敬:“到了,这就是赵显坤住的地方。这是瀛海建造的第一套高端社区,赵显坤非常喜欢。”
    林辰微微頷首,没有多言。
    他能感觉到,汪明宇在临近赵显坤住所时,整个人的气场都悄悄收了起来。不再是集团副总那种沉稳內敛、暗藏锋芒的模样,而是回归到几十年老兄弟的姿態,温和、踏实、毫无稜角。
    这是汪明宇的本事,也是他的生存之道。
    表面上,他永远是赵显坤最忠诚、最可靠、最贴心的兄弟。可他这种小伎俩,瞒不过赵显坤。
    佣人在大门外邀请两人进入,躬身行礼,动作安静利落,没有多余寒暄,可见家中规矩极严。
    赵显坤今年五十四岁,但他身形依旧挺拔,没有发福,没有鬆弛,腰背笔直,步履稳而缓,不疾不徐,自带一种沉凝气场。他面容周正,线条乾净,眼角已有细纹,却不显老態,反而添了几分歷经世事的深邃。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看人时,目光温和,却仿佛能一眼穿透表层,直抵人心最隱秘的地方。
    赵显坤就站在门后院中,看见两人进来,忙上前欢迎道:“明宇,来了。”赵显坤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有穿透力,像水流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厚重。他先上前,轻轻拍了拍汪明宇的胳膊,动作自然亲昵,完全是几十年老兄弟的模样,没有半分董事长对下属的架势。
    “明宇啊,好长时间没来家里了。这位就是林总吧,早就听说我们沪上出了一位投资天才,开水厂一战成名,我早就想认识认识了,今天一见,果然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赵总过奖了,经常听舅舅说起您。白手起家,赤手空拳创下这么大的瀛海集团,我是没法比的,只是侥倖投中了,运气好而已。在您面前可不敢称总,您叫我名字就行。”
    “哎呀,大家都不是外人,你们就不要客套了。”
    三人相视一笑,赵显坤隨即便伸手邀请道:“哈哈,那我们里面说,两位请。”
    林辰和汪明宇隨赵显坤步入客厅,进去的第一感觉是开阔、通透、克制。整栋房子是现代简约风格,没有繁复线条,没有浮夸造型,灰白为主色调,搭配浅橡木与哑光石材,採光极好,落地大窗几乎占满整面墙,窗外暮色渐合,室內光线柔和均匀,用的是无主灯设计,明暗层次细腻,不刺眼压抑。
    沙发是深灰色布艺,款式极简,触感看上去沉稳耐坐;茶几是一整块深色哑光石面,乾净得没有一丝杂物;地面铺著浅灰色地砖,光可鑑人,却不冰冷。没有昂贵的水晶灯,没有鎏金镶边,没有名人字画堆砌,更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奢侈品摆设。
    一切都朴素到近乎清冷。可偏偏,这种朴素,比汪明宇家中的新中式厚重气场,更让人不敢轻视。
    客厅最引人注目的,是西侧一整面墙的书柜。
    书柜原木材质,柜子上的书分门別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建筑工程、企业管理、宏观经济、歷史典籍、人物传记、法律金融……涉猎极广,却杂而不乱。书脊大多有明显翻阅痕跡,边角微磨,绝非摆样子的空壳。
    最中间一层,专门留出一块区域,摆放著一沓厚厚的旧相册与几本烫金证书,最显眼的,是一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赵显坤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一片泥泞工地中央,身边是同样青涩的汪明宇等人。一群人灰头土脸,却个个眼神明亮,笑得坦荡,背后是尚未完工的楼房骨架,天空一片湛蓝。
    照片没有装裱华丽相框,只是简单压在玻璃板下,摆在最中央。
    三人在客厅客厅坐下。佣人无声上前,摆上三只白瓷盖碗,提壶注水。
    茶叶是普洱,熟茶,汤色红浓透亮,香气沉鬱內敛,不飘不散。没有花哨器具,没有繁琐茶道,一切都是家常模样,却在细微之处透著讲究。
    赵显坤抬手,示意两人喝茶,动作从容不迫,指尖稳定,没有一丝多余晃动。
    “那我就叫你小辰了,你也別叫我赵总,我和你舅舅几十年老兄弟了,叫赵叔吧。”他语气亲切道。
    “好,赵叔。”林辰应声。
    “我知道你们金石资本,我是久仰大名啊!这些年在国內呼风唤雨,你们沈总一出手就是大手笔,这次又投中数字科技,收入斐然,了不起啊!”
    赵显坤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放下时,碗底与桌面接触,声音轻而稳。
    “我和你舅舅,一九几几年就在一起闯了。”他忽然提起旧事,语气平淡,“最早从施工队做起,一包水泥、一块砖、一片脚手架,慢慢搭起瀛海。吃过苦,受过罪,也闯过鬼门关。”
    汪明宇立刻接话,神色诚恳,眼神里带著真切的追忆:“要不是显坤扛著,我们这帮人早散了。那时候最难,工程款结不下来,工人要闹事,甲方天天催,是他一个人顶著压力,到处求人,把事情一件件扛过去。”
    赵显坤淡淡一笑,没有谦虚,也没有自矜,只是平静道:“都是一起拼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那时候大家心齐,一条心,只想把楼盖起来,把企业做起来。”
    他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依旧温和,却已悄然切入正题。
    “现在不一样了。企业大了,人多了,心思也多了。”
    汪明宇神色不动,笑容依旧恳切:“再怎么变,瀛海还是你的瀛海。我们这帮老兄弟,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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