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再见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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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再见叶问

    周行合上册子,闭眼定了定神。
    然后,按册上记载的,缓缓调整自己的呼吸。
    吸气时,肚子微微鼓起,喉咙里“咕”的一声轻响,像蛤蟆咽水。
    气往下沉,过丹田,顺著脊梁骨一节节往上爬。
    脊椎隨著呼吸的节奏,发出极轻微的“咯咯”声,像老竹子被火烤著,慢慢舒展开。
    【河魃相】带来的柔韧,在这呼吸里被彻底唤醒。
    脊椎不再是硬邦邦一根,倒像活了的大蟒,能曲能折。筋腱也跟著拉伸,皮肉底下有股滑溜溜的劲在窜。
    呼气时,气从鼻孔细细地吐出来,绵绵不绝。
    皮肤上那些细小的汗毛,隨著吐气轻轻颤动,像风吹过草尖。
    他试著去“听”毛孔。
    听劲的功夫往內走,能听见气血在皮下奔流的哗哗声,能听见心臟沉稳的跳动。
    再细,再细,皮肤上那一个个微小的“口子”,开,合,开,合。
    他试著只让左臂的毛孔微微张开,右臂依旧紧闭。
    不成。心意一到,全身皮肤都是一紧,分不开。
    他不急。呼吸依旧那个节奏,深,长,细,匀。
    心思全放在左臂上,想像那里有千百个小门,隨著吐气,缓缓推开一道缝。
    汗出来了。
    不是热汗,是层极细密的、凉津津的湿意,从全身冒了出来。
    还是不成。
    这感觉就像让一个人往左转的时候同时往右转,彆扭得很。
    自己还差了些火候。
    周行睁开眼,却也没什么沮丧,只吐出口浊气。
    暗劲,是劲力入微的功夫,除了控制毛孔,还有两点:
    心意够强,能精准指挥气血;筋膜够韧够活,能集中爆发气力。
    他在鬼市中,心意化为拳意,这块功夫已经到了。
    而新得的【河魃相】,让他的脊椎如大蟒,柔韧异常,筋膜强度与爆发潜力远超常人。
    这一关,他也过了。
    就差把这毛孔的“局部开合”练成本能,练到隨心所欲。
    到时候,一拳出去,拳锋毛孔炸开,暗劲勃发,如针如刺,那便是暗劲。
    离那个境界,只隔层窗户纸,快了。
    他收了功,体表腾起淡淡白气。
    肚子这时“咕咕”叫了起来,声音在安静地房间里格外响。
    胃里空得发慌,像被掏了个洞,全身都透著虚。
    昨夜他连番战斗,气血亏空太多,精气还没得到足够的补充。
    周行下床,摸出个油纸包,捻出两片宫二给的老参片,扔进嘴里嚼。
    参味苦中带甘,一股热气顺著喉咙往下走,小腹渐渐暖起来,可还是饿。
    他点亮油灯,开始清点东西。
    那件前清龙袍摊在床上,明黄底色,绣著暗龙。
    他拎起来抖了抖,从里头倒出零零碎碎一堆。
    银元四十三枚,成色不一。几张小额钞票,边角卷著。玉佩,黑玉扣子,扳指,金炼子,几卷手札……
    都是红灯区顺手摸来的。
    周行拣了些银元和零碎揣进怀里,剩下的包好,塞进床底砖缝。
    最后,他取出陶朱公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拆,只在手里掂了掂。
    窗纸外,天色已经大亮。
    街上传来叫卖声、车马声,新的一天,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周行换上身乾净灰布短打,把破衣服团了团塞进角落,开门下楼。
    楼下大堂,伙计刚卸下门板,晨光涌进来,照亮半间屋子。
    两张八仙桌旁,叶问正坐著喝早茶,对面是徒弟阿梁,闷头扒拉著碗里的东西。
    听见楼梯响,叶问抬头。
    看见周行,他眼神顿了顿,笑著问了句:
    “巧了,不是说七天后见么?”
    “一言难尽,叶师傅,回头细说。”
    周行抱了下拳,两步走到柜檯边,“掌柜的,有吃的么?要顶饿的。”
    掌柜正打著算盘,抬眼一瞅周行脸色,咂咂嘴:
    “哟,周先生,您这气色……得补补。锅巴菜刚出锅,炸糕也现成的,管够。”
    “全端上来。”
    周行摸出两块银元拍在柜上,“剩的记帐。”
    “得嘞!”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锅巴菜端上桌。
    绿豆麵摊的薄饼切菱形块,浸在浓稠的滷汁里,上头撒了芝麻酱、腐乳汁、辣油,香气扑鼻。
    一碟刚炸好的炸糕,金黄酥脆,冒著油泡。
    周行坐下,抄起筷子就吃。
    他吃得极快,却不显粗鲁。
    一口锅巴菜,两口炸糕,咀嚼得仔细,咽下去时喉结滚动,能听见食物落进空荡胃囊的声音。
    阿梁停下筷子,偷偷瞟他。
    叶问端起茶碗,慢慢吹著,目光落在周行身上,若有所思。
    一碗锅巴菜转眼见底。
    周行抬手:“掌柜的,再来。有多少上多少。”
    “昨儿剩的烩饼还有小半锅,给您热热?”
    “热。”
    第二碗锅巴菜,一盘炸糕,连著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烩饼端上来。
    饼条吸饱了汤汁,里头有白菜、豆腐、零星的肉末。
    周行来者不拒。
    见他这幅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叶问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炸糕推过去。
    周行也不推辞,扒拉进碗里,和著锅巴菜一起嚼。
    阿梁忍不住了,小声嘀咕:
    “师父,他这……”
    “练拳耗气血。”
    叶问淡淡道,又对周行道,“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周行点点头,速度却没减。
    直到第三碗锅巴菜下肚,那碗烩饼也见了底,他才撂下筷子,长长吐出口气。
    胃里扎实了,热气从肚腹往四肢百骸散,苍白脸上终於有了点血色。
    “掌柜的,结帐。”他起身。
    “周先生,您给多了,还剩一块八。”
    掌柜笑眯眯道。
    “存著,下回吃。”
    周行摆摆手,转向叶问,“叶师傅,借一步说话?”
    叶问頷首,起身往后院走。
    阿梁想跟,叶问回头看他一眼:“你在这等著。”
    后院小院,晨光正好。
    墙角那株老槐树叶子黄了,风一过,簌簌往下掉。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周行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虎符,放在石桌上。冲天杀意刺得他手指微麻。
    【郭振执念(金):杀我者,师弟刘一手!占我身者,邪术傀儡!为我报仇!】
    他又取出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叶师傅,”
    他开口,声音压得低,“郭振郭师傅,可能已经不在了。”
    叶问取茶壶的手一顿,没碰虎符,只看著周行:
    “怎么说?”
    “我在鬼市拿到了这个,是郭师傅的。”
    周行点了点虎符,“还有这个。”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两页纸,是当铺专用的记事格式。
    “鬼市里专做『机缘』买卖的掌柜,叫陶朱公。这是他记下的,和『津门华洋慈善会』的交易。”
    叶问接过纸,目光扫过。
    第一页是清单,字跡工整:
    “三月初九:质询『生魂离体后稳固寄附』之契约细则……
    四月十七:购『前朝戍边武將血沁甲片』……
    五月中:质询『以武者气血为引,炼製大药』之因果代价……
    六月底:购『湘西排教定魂棺阴刻拓片』……
    七月初三:购『子母同心蛊』残方一份,註:需以血缘至亲之血为引……
    七月十二……”
    第二页是几行批註,字跡潦草:“此客所图甚大,非寻常害命夺財。
    所购皆与禁錮、转移、炼製生人魂魄气血之上乘邪术相关,疑似布置“夺舍转生”或“人丹大药”之局。
    交易时煞气缠身,因果深重,然出价豪阔,皆为硬通货。”
    叶问看完,把纸放回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郭师傅的虎符,”
    他缓缓开口,“怎么到的鬼市?”
    “从鬼市一个老头摊上买的。”
    周行声音凝重,“他说,这是形意门郭爷的贴身物件。郭振已经死了,现在那个『郭振』,是被人用邪术换了魂,占了身子。”
    他不能暴露自己感应信物的天赋,信息来处便全推给那老头子。
    叶问拿起虎符,指腹摩挲上面深峻的纹路,又放回去。
    “那人还说了什么?”
    “就说这么多。”
    周行道,“逼急了才吐出来,说完就赶我走。”
    叶问沉默不语,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
    周行接著说道:
    “这手法,和您在俱乐部被陷害时如出一辙,都是栽赃嫁祸,只是更毒。
    叶师傅,恳谈会上您要与北方各路高手搭手,郭师傅是津门本地成名人物,又与您交好。
    若那时『郭振』在眾目睽睽下被您『害死』,本就和您不对付的人不会罢休,
    就是与您交好的师傅们也说不上话,还可能因此对您生了意见,若有人再挑拨……”
    “换魂……”
    叶问眉头紧皱,慢慢重复这两个字,“江湖上倒是有这类传闻,但没几人亲眼见过。不好查证。”
    “也许是见过的,都没能发现。”
    周行回道。
    叶问抬眼,看向周行:
    “看来你已有计较了,打算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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