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獠牙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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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獠牙现

    贺九在单间里没蹲多久。
    铁门又开了。
    周行站在门口,手里拿著张公文纸,身后跟著看守。
    看守手里捧著一套半旧的灰布衣裳,还有双布鞋。
    “出来。”
    周行说。
    贺九愣住,没动。
    周行抖了抖手里的纸:
    “保释手续,上面批的。穿上衣裳,跟我走。”
    贺九这才挪动身子,镣銬哗啦响。
    他接过衣裳,手指摸到细密的针脚和洗得发软的布料,眼神更疑惑了。
    上面?哪个上面?姓阮的刚死,怎么就……他抬眼看了看周行。
    这人水深,能耐比自己想的还大。
    手续走得快得出奇。
    画押,按手印,领回私人物品,其实就一个空瘪的荷包,几枚铜子。
    贺九跟著周行走出看守所后门时,天光还亮著,刺得他眯起眼。
    “这就……放了?”
    他忍不住问。
    “保释。案子还没结。”
    周行走在前面,脚步没停,“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上面肯点头,下面人自然走得快。”
    贺九心里琢磨,快走两步,和周行並肩,压低声音:“您……不只是个华捕吧?”
    周行瞥他一眼:“怎么,华捕就不能有朋友在上头?”
    华捕当然不行,黎文勇却有这个权力。有关係就要物尽其用,不然他干嘛不顺手宰了。
    贺九嘿嘿乾笑两声:
    “那咱们现在去哪?”
    “去你家。”
    周行瞥了他一眼。
    贺九脚步一顿,脸色变了变:
    “长官,东西我告诉您地方了,您自个儿取了不就完了?何必……”
    “你娘两年没见你了。”
    周行打断他,“既然出来了,总得让老人家看看你囫圇个儿。也让她放心。”
    贺九沉默,心里那点疑惑变成了冷笑。
    果然,还是不信他。怕他跑了,要捏著老娘当人质。
    这帮穿狗皮的,手段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心里翻腾,最后还是扯出个笑:
    “成,听您的。”
    周行领他先去估衣铺,买了套还算体面的深蓝短打,又找了家澡堂子。
    花了几个铜子儿,让贺九进去泡了泡,搓掉一身陈年老垢。
    剃头匠给他推短了头髮,刮净鬍子,露出那张瘦削但轮廓硬朗的脸。
    镜子里的人,总算有了点人样。
    走出澡堂,斜对面就是个卖羊杂汤的摊子。
    周行坐下,要了两大碗汤,四个烧饼。贺九盯著桌上热腾腾的汤,喉结滚动,却没动。
    “吃。”
    周行拿起烧饼,掰开泡进汤里。
    贺九这才端起碗,先是小口啜,接著越喝越快,最后几乎把脸埋进碗里,呼嚕作响。
    两个烧饼三两口就塞进去,噎得直伸脖子。
    周行把自己那份烧饼推过去。
    贺九顿了一下,抓过去,低头猛啃。
    吃完,周行付了钱,起身:
    “走吧。”
    贺九抹了把嘴,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越来越窄的胡同,往铁道边的棚户区走。
    越近家门,贺九的脚步越慢。
    他不住地扯著身上灰布褂子的下摆,又抬手捋了捋刚剃过的头茬,青头皮泛著光。
    “长官,”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紧,“我……我这气色,瞧著还成么?”
    周行侧头看他。
    贺九避开眼神,盯著自己脚上那双新布鞋:
    “两年没回了……怕我娘瞧著我这副鬼样子,心里难受。”
    他又搓了搓脸,像是想把牢里带来的晦气搓掉:
    “衣裳……还齐整吧?没哪儿不妥?”
    周行看了他片刻,嗯了一声:
    “齐整。”
    贺九这才鬆了口气,可走到自家那扇歪斜的木板门前时,手抬起来,却半天没敢推。
    周行替他推开门。
    屋里昏暗,灶台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那儿,就著门缝透进的光,摸索著补一件旧衣裳。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眯著眼望过来。
    “谁呀?”
    声音苍老,带著痰音。
    “娘……”
    贺九嗓子发紧,喊了一声。
    老太太手里的针停住了。
    她慢慢站起身,佝僂著背,一步步挪过来,凑得很近,几乎贴到贺九脸上,浑浊的眼睛努力辨认著。
    “是……九儿?”
    她声音发颤,乾枯的手抬起来,摸索著贺九的脸,“是九儿吗?”
    “是,娘,是我。”
    贺九抓住她的手,声音哽住了,“我回来了。”
    这时他仔细看老娘的眼睛,却发现那眼神涣散,摸不著焦点。
    他心里猛地一揪:
    “娘,您眼睛怎么了?”
    老太太摇摇头,语气平平:
    “没什么。泪流干了,就看不清了。不打紧,还能做活。”
    贺九“扑通”一声跪下了,抱著老太太的腿,嚎啕大哭:
    “娘!儿子不孝!儿子不是人!让您受苦了!”
    老太太却没哭。
    她只是慢慢弯下腰,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摸著贺九的头髮,声音很轻:
    “起来,起来。娘没怪你。这两年,在外头……睡得好不好?夜里冷不冷?想吃什么,跟娘说……”
    贺九哭得说不出话,只摇头。
    老太太又问:
    “这两年,你去哪儿了?怎么一点音信也没有?”
    贺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坐牢”两个字。
    这时,周行开口了,语气平常:
    “大娘,贺九这两年出去跑生意了,运道不好,折了本,一直在外头想办法。现在总算缓过点劲,才得空回来看您。”
    老太太“哦”了一声,点点头:
    “做生意好,正经事。折了本不怕,人回来就好。”
    她颤颤巍巍拉著贺九站起来,“娘给你煮碗面,家里还有半瓢白面……”
    “吃过了,娘,吃过了。”
    贺九抹了把脸,扶著老太太坐下。
    灶房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圈温暖。
    老太太絮絮叨叨说著这两年街坊的事,谁家嫁闺女了,谁家老人走了。
    贺九蹲在她跟前,仰头听著,时不时“嗯”一声。
    周行站在门边的阴影里,静静看著。
    屋里瀰漫著煤烟和旧木头的味道,还有老人身上那股淡淡的、属於岁月的皂角气。
    这一幕太平凡,太真实,真实得让他心里某块深深隱藏的地方,微微鬆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
    门缝的光影忽然一晃。
    周行浑身汗毛骤然炸起!
    他鼻尖嗅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有毒!
    一股阴风,从他左侧后方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刺来。
    目標直指后心!
    角度刁钻,时机毒辣。
    周行听劲已成本能,那点破风声和气味刚至,他全身筋骨肌肉已自然反应,腰胯微转便能滑开。
    但他身前,是背对门口、毫无察觉的老太太和跪坐在地的贺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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