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鬼仙索,七日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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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鬼仙索,七日限

    翌日。
    天刚蒙蒙亮,周行便去巡捕房点了卯,果然被阮文忠晾在一边。
    他索性申请了外勤,溜了出来。
    在街口买了三笼还冒著热气的猪肉包子,用油纸仔细包好。
    又去茶庄称了半斤不错的香片,这才叫了辆黄包车,直奔老城“悦来栈”。
    客栈在老城厢深处,门脸不大,灰砖墙缝里长著草。
    叶问租了东厢一个小院。
    方脸弟子不情不愿地引他进去时,叶问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背著手,看树杈上两只麻雀扑棱。
    见周行带来包子茶叶,叶问也没推辞,让弟子接过,请周行在石凳上坐了。
    石桌上摆著个白瓷茶壶,壶嘴还冒著细细的热气。
    周行落座,直接开门见山:
    “叶师傅,您见多识广,可知这是什么邪术?”
    他直接撩起右臂袖管,將小臂伸到叶问面前,上面有一圈圈红线,像是活物一样蠕动。
    叶问没碰他手臂,只伸出食中二指,悬在皮肤上方约半寸处,缓缓从肩头移到腕部。
    他的指尖没挨著肉,周行却觉得有一股暖意透进来,像冬日里透进的一缕阳光。
    暖流碰到肩井穴附近时,周行猛地一颤。
    那里像埋了根冰针,叶问的气息一触,冰针骤然炸开,顺著筋络往心口钻。
    周行咬紧牙,额角青筋暴起。
    叶问收回手,眉头微蹙。
    “果然是鬼仙索。”
    他声音平直,“湘西排教的阴毒法子,中了掌,煞气就种进筋骨里,像水蛭吸血,慢慢往心脉爬。”
    “只能活七日?”周行问。
    “只能活七日。”
    叶问看著他,“第七日子时,煞气攻心,气血凝冰,人就像溺水死的,浑身青紫,查不出外伤。”
    周行沉默片刻,说道:
    “叶师傅,您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吧。”
    他顿了顿,“您昨儿说,我若有心,可以寻您来补充根基,可是与此有关?”
    叶问笑了,提起茶壶倒了半碗温茶,推到周行面前:
    “先把这口顺顺。你可知拳术有几等境界?”
    周行端起碗一口喝乾,暗自嘀咕:没想到这叶师傅还喜欢卖关子。
    他口中问道:“晚辈无知,请叶师傅指点。”
    叶问缓缓道:“国术有三大劲,明劲、暗劲、化劲。化劲便是我现在的境界,也是常人眼中的宗师。而在宗师之上……”
    他抿了一口茶。
    “宗师之上是什么?”
    见叶问突然停住,周行忍不住好奇问道。
    “那太高远,你知道也无用。”
    叶问摇摇头,“拳术之路,切忌好高騖远。”
    这不是你要说的嘛!
    周行无语。
    叶问见他心绪渐缓,不再逗弄,认真道:
    “因你的身份,我不能收你为弟子,但咏春的基础拳术和拳理,我可以教你。”
    “打根基便是站桩,桩功成了,气血自生,精神自旺。”
    “你要在七日內,把常人三年五载的水磨工夫走完。”
    “站出气感,炼至明劲,养足精气神,三宝合一,以自身阳火去炼化那股阴煞。”
    “气感……”周行咀嚼这个词。
    听著就玄,还要七天炼到明劲。
    “內家拳的门槛。”
    叶问起身,“明劲练筋骨,暗劲透骨髓,化劲通周身。但在这之前,得先有『气』。
    不是玄乎其玄的东西,就是一口自身精血化生的暖气。感觉到了,才算摸到门。”
    他走到院中站定,双脚与肩宽,膝微屈,双手虚抬。
    “看著。这便是二字钳羊马,咏春拳的基础。”
    叶问道,“头要正,颈要直,下頜微收,这叫虚灵顶劲。
    肩沉下去,肘坠下来,別端著。
    腰胯松透,像坐高凳。
    脚趾抓地,要轻,要活,似抓非抓。”
    他说一句,周行跟著调一处。
    起初僵硬,但他很快发现,【太极听劲】不仅作用於外,於內也大有用处。
    哪处肌肉绷得太死,哪处关节锁住了,都清晰映在感知里。
    他一点点鬆开,一点点沉下去。
    叶问看他身形渐稳,有些惊讶,但没多说,只道:
    “就这样站著。眼观鼻,鼻观心,意守丹田,也就是脐下三寸。呼吸放慢,放深,吸气时小腹微鼓,呼气时微收。”
    周行闭了眼。
    院外街上的车马声、叫卖声渐渐远了。
    他全部心神沉进身体里,顺著叶问指点的路径走。
    丹田处最初空空荡荡。
    但站到约莫半炷香时,小腹深处忽然动了一下,像冬眠的虫子被惊扰,轻轻一颤。
    紧接著,一丝极微弱的暖意生出来,飘飘忽忽,似有若无。
    周行不敢动,用意念小心拢住那点暖意,按叶问说的,引它顺著脊骨慢慢往上爬。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行动作没停,眼皮也没抬,但听劲却將来人的脚步、呼吸、甚至衣料摩擦声都收进耳中。
    两个人。
    前面是个年轻男人,脚步沉实,带著股急躁气。
    后面那个……步子极轻,落地几乎无声,呼吸又细又长,是个练家子,功夫只怕不浅。
    “师父。”
    年轻男人开口,是阿梁的声音,“宫二小姐来了。”
    周行这才缓缓收势,睁开眼。
    院门口站著两人。
    阿梁穿著短打,横眉竖眼地瞪著他。
    旁边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月白底子绣淡紫梅花的旗袍,外罩件浅灰呢子大衣。
    头髮梳得齐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她手里提著个竹编食盒,站得笔直,像株雪里的梅。
    “叶师傅。”
    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带著点关外口音,“家父让我来送帖。听说您前两日遇了桩麻烦,可需宫家帮手?”
    叶问拱手:“有劳宫老先生记掛。小事,已经了了。”
    他侧身引向周行,“这位是法租界的周行周警官。周警官,这位是宫若梅宫小姐,宫宝田老先生的爱女。”
    宫若梅目光落在周行身上,微微頷首,算是见了礼。
    但周行看得出,她那眼神里带著轻视。
    果然,租界当华捕——里外不是人。
    阿梁凑近宫若梅,压著嗓子,却刚好能让院里人都听见:
    “宫师姐,您別看他现在人模狗样。昨晚上中了邪术,命都去了半条,这会儿是来求师父救命呢。”
    他本来就看不上租界巡捕,再加上前天的遭遇,更是怎么看周行都不顺眼。
    宫若梅没接话,只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叶师傅,家父的意思,南拳北传是好事。但津门地面杂,各家拳馆的规矩也多。”
    她取出一封红帖,双手递上,“半个月后,粤家会馆有个恳谈会,家父做东,请您务必赏光。”
    叶问接过帖子:“宫老先生抬爱,叶某一定到。”
    说话间,周行已重新站回桩位。
    肩井处的阴寒又开始作祟,像有只冰冷的手在往心口掏。
    他外松內紧,意念沉入丹田,催动那点刚生的暖意,逆著寒流往上顶。
    阿梁嗤笑一声:
    “宫师姐您瞧,这就练上了。要我说,年过二十,筋骨已硬,还能有什么出息,不如多花点钱买药续命。
    反正他们这种人,平日里欺男霸女,不知拿了多少油水。”
    叶问淡淡瞥他一眼:
    “阿梁。”
    阿梁闭了嘴,但脸上不服。
    宫若梅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目光落在周行身上。
    她看得出,这人站桩的架子初看生涩,但几个呼吸间,那些细微的僵硬处竟自行调整了。
    尤其是呼吸,深、长、细、匀,已隱隱有了內家的韵味。
    “叶师傅,”
    她忽然开口,“这位周警官,是初学?”
    “今日第一次站桩。”叶问頷首。
    宫若梅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敛去,只道:
    “那倒难得。寻常人第一回站,能稳住身形不晃已是不易,更別说调息了。”
    阿梁忍不住又插嘴:
    “宫师姐您可別高看他。这人最多是横行街市,需要锻炼下身体。
    依我看,站一辈子也站不出个所以然。”
    叶问摇摇头,对宫若梅道:
    “这孩子心浮。他当年初站桩,七日悟出气感,便觉得是了不得的天赋了。”
    阿梁脸上微红,却梗著脖子:
    “师父,弟子说的是实情。气感这东西,本就要看天分。有人一辈子摸不著门槛,有人三五日便通。”
    宫若梅这时也来了兴趣,说道:
    “我当初悟出气感,也是五日左右,不知道叶师傅当初用了多久时日。”
    叶问温和一笑,抿了口茶,说道:
    “其实时间並不紧要,我当初虽是用了三……”
    他话没说完,院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微的气声。
    像是什么东西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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