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曾肃的意识才渐渐的回归。
曾肃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白加黑的大猪头。
那双清亮的猪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鼻子里喷出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带著一股熟悉的混合了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虽然白加黑喜欢在泥地里拱,但却是非常爱乾净的,身上没有一点异味。
白加黑的脑袋太大了,占据了他整个视野,连天花板都看不见。
“哼嗯——”
白加黑髮出一声低沉带著颤抖的哼叫,那声音里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欢喜。
『主人终於醒了。』
白加黑等这一刻等了好几天了,一刻都不愿意离开主人,它都饿瘦好几斤了。
想要表达出激动之情,白加黑伸出肥大的舌头,在主人的脸上狠狠的舔了两口。
“白加黑……”曾肃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把口水蹭我脸上了。”
白加黑才不管这些,把脑袋往曾肃怀里拱了拱动作很是轻柔,喉咙里还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刻就像是一只大猫猫一样。
曾肃伸出手摸著白加黑的脑袋。
他摸得很慢,从额头摸到耳后,从耳后摸到下頜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嚇的孩子。
白加黑渐渐安静下来,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半闭著,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曾肃这才有空打量周围的环境,这是他的房间,窗户上糊的白纸透进来昏黄的光,看亮度应该是傍晚时分。
身上有些酸痛,这是过度消耗炁之后的正常反应。他深吸一口气试著运转体內的炁,很微弱,不过经脉没有受损穴位也没有堵塞,后面打坐修炼一下就能够重新恢復。
“我昏了多久?”他问。
白加黑竖起一只耳朵想了想,然后伸出右前蹄,在地上画了三道横线,猪蹄子比划数字实在是不太方便。
不要看白加黑只是一头猪,它其实是能够写出自己名字的。
“三天?”曾肃微微皱眉。
白加黑点了点头,然后又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曾肃拍了拍它的脑袋,撑著身体坐起来。头有些晕,但还不至於站不稳。
他穿好鞋走到桌边倒了碗水,水还是温热的,入口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应该是有人在他昏过去之后给他餵过药,杯子里残留著药汁。
喝了两杯水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刚才在屋里就听见外面有些嘈杂,出来之后声音就清晰了。
声音的来源是远处的兽圈,本来兽圈是不在这个地方的,不过自从他接手兽圈之后,就把周围这片林子都给圈过来用作养牲畜了。
在他手底下所有的牲畜都非常的听话,这也让原本负责兽圈的师兄们非常乐意把这个活交给他。
“对对对,那个食槽再往左边挪一点——不是你的左边,是它的左边!”
“陆师兄,你说的『它』是哪位啊?这里三头猪呢!”
“最肥的那头,就是正对著你的那头——哎呀,你挪反了!”
此刻陆谨正站在兽圈的围栏外面,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指挥几个师兄在兽圈里搬东西。
他那件白色长衫的袖口挽到了肘部,露出两条白净但结实的手臂,衣摆上沾了好几块泥巴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那几个师兄曾肃都认识,平时没什么交集,但碰面也会打招呼。此刻他们正按照陆谨的指把食槽搬到指定的位置,一边搬一边抱怨。
“陆师兄,你说小师弟养的那些猪,在他手底下怎么就这么听话呢?咱们搬个食槽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拱一下。”一个三一门弟子开口说道,他的白色长衫上全是泥土的痕跡,这是刚才被猪给拱的。
“那是因为你们没跟它们处好关係。”陆谨一本正经地说,“你得跟它们说话,夸它们长得壮实,给它们起名字——”
“起名字?这三四十头猪,一个个起名字?”
“那当然。你看小师弟那头白加黑,人家有名有姓的,门里谁见了不喊一声『白哥』?”
几个师兄面面相覷,然后同时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搬食槽。
曾肃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谨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见曾肃,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插,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上下打量了曾肃一通。
“小师弟,你可算醒了!”他伸手在曾肃肩膀上轻拍了一下,“似冲师叔说你只是脱力了,没什么大碍,睡一觉就好。结果你这一觉睡了三天,你知道白哥这三天有多急吗?”
他指了指一直贴在主人身边的白加黑。
“这三天白哥可是没日没夜的守著你,连饭都不吃,那眼泪水就没停过。”
白加黑听到这里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我才没有流眼泪呢!』
曾肃笑了笑,蹲下身拍了拍白加黑的肚子:“辛苦了。”
白加黑则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陆谨跟在曾肃身后,嘴就没停过:“对了,你昏过去的这三天,似冲师叔来了两趟,澄真师兄也来了一趟,药庐的师兄也来看了,说你身体底子好,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炁耗得太乾净了,多休息多吃饭就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师傅没来,在我们进太姥山深处那天,师傅就出门了。似冲师叔说是去外地办点事,具体什么事没跟我们说,大概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曾肃点了点头。
“还有,”陆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这是似冲师叔让我转交给你的,等你醒了给你。”
曾肃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小包药材,闻味道像是参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在光线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泽。
他拿起一片看了看,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炁,代表这不是普通的干参片。
“这是……”他看向陆谨。
“太姥山金参。”陆谨说,“门里自己种的,一年也就能收那么几株,补炁养元的好东西。似冲师叔说你炁耗得太狠了,用这个泡水喝,一天一片,就能把底子补回来。”
曾肃把布包小心地收好,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谢谢!”
“有什么谢的,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快点养好伤,如今兽圈里没有可不行了,除了你现在没人能够担好这事儿。”
陆谨说完之后。继续跑著去指挥另外的师弟们干活了。
三一门就这样,没什么尔虞我诈,门中的每一个人都值得信任。
休养了两天之后,曾肃终於是恢復了,其实他早就想再回那个水潭气局之中,玄黑可是还眼巴巴的等著他呢!
不过陆谨和其他的师兄弟都不同意,必须要让他完全好了之后才能继续去。
这一次曾尧是一个人去的,当然还有白加黑跟著。
玄黑就趴在水潭边上,脑袋从壳里伸出来,一动不动地望著上一次曾肃们离开的那个方向。
已经整整五天了。
但它就是想等,而且內心里面还非常的焦急。
“老祖我可不是在等他。”玄黑在心里跟自己说,“老祖我就是……今天天气好,出来晒晒太阳。顺便看看那条路,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的野兔跑进来,好久没吃兔子了,嘴馋了。对,就是这样。”
它把脑袋缩回去一半只露出眼睛,假装自己在打盹。可那只绿豆眼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条小路的尽头。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树影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潭水上的雾气被风吹散又聚拢,聚拢又吹散。潭边有只水鸟落下来,在水面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连一条鱼都没抓到。
玄黑在心里骂了一句“废物”,继续盯著那条路。几百年以来,从没有觉得时间这么难熬过。
以前在潭底睡觉,一闭眼一睁眼,大量的时间就过去了,比翻个身还简单。
可现在不一样了,它的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冒出各种念头:那个小娃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反悔了不想来了?是不是觉得它这只老龟没什么用,丟下不管了?
“不会的。”它又跟自己说,“契约还在呢,他要是不要我了,契约早就解除了。”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就是不想来了呢?
就跟曾经来过这里那些人一样,有时候每天都来还会教它各种知识,结果突然之间就没再来了。
玄黑的脑袋又从壳里伸出来一些,脖子拉得老长,绿豆眼里映著那条空荡荡的小路。
“臭小子,老祖我都答应给你当御兽了,你就把老祖我扔在这儿不管了?”
它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带著一股连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一阵风吹来玄黑忽然觉得有点冷,虽然龟根本不怕冷,但它就是觉得冷,从壳缝里往心里钻的那种冷。
五天了。
以前五天算什么?在潭底睡一觉的零头都不够。可现在这五天,感觉比它过去几百年加起来都长。
这是因为它有念想了。
以前它没有念想,不需要等谁,不需要盼谁,不需要担心谁会不会来。它就那么浑浑噩噩地活著,今天跟昨天一样,明天跟今天一样,活一百年和活一年没有区別。
可现在不一样了。
曾肃给了它一个念想。一个离开这里的念想,一个不用再独自一龟守著这潭死水的念想。
然后他就消失了。
“老祖我才没有想他。”玄黑把头缩回壳里,把壳往潭边的石头缝里挤了挤,像是在生闷气,“爱来不来,不来拉倒。老祖我一个人清静,省得被那小娃娃气死。”
可它缩在壳里没一会儿,又把脑袋伸出来了。
因为它在壳里待不住,壳里太黑了,黑得让它心慌。
以前它最喜欢缩在壳里,壳是它的家,是它的堡垒,是它最安全的地方。可现在壳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它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慢得让人发慌。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玄黑摇了摇脑袋,试图把自己从这种莫名其妙的状態里摇出来,“我可是活了几百年的玄黑老祖,怎么能被一个小娃娃搞得心神不寧?传出去还不被其他兽笑话死?”
它深吸一口气,把身体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摆出一副“我谁也不在乎”的高傲姿態。
可它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条路上瞟。
一下,两下,三下。
每次瞟完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然后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再瞟一次,刚提起来的心气儿又瘪了下去。
就在它不知道第几次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的时候——
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玄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脖子“嗖”地一下从壳里弹出来,比平时快了十倍不止。
它想站起来,但四只爪子在泥地上打了个滑,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
“老祖我不是在等他!”它在心里疯狂地喊,“老祖我就是……就是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对,活动筋骨!”
它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飞快地把脖子缩回去一半,只露出眼睛,摆出一副“我根本没注意到你来”的漠然表情。
但它的心跳出卖了它。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快得像要从壳缝里蹦出来。
林子边缘的灌木丛被拨开,先是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从里面挤了出来。
白加黑。
白加黑今天精神很好,嘴还在不停的嚼著,这是陆谨新给他买的牛肉乾,味道非常好它都捨不得咽下去。
它走出林子之后没有急著往潭边走,而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子。
见状玄黑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它伸长脖子往白加黑身后看,可是那庞大的猪身把林子出口挡了个严严实实,它什么都看不见。
“该死的,你就不能挪一挪?”玄黑在心里骂了一句。
白加黑像是听到了它的心声,往旁边让了让。
然后玄黑看见了。
一人身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曾肃穿著一件三一门制式白衫,没戴帽子,头髮被山风吹得有些乱,脸比五天前瘦了一圈,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沉稳。
玄黑盯著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它想说点什么,想嘲讽一下这个让自己等了五天的人,想说“你还知道回来”“老祖我等得壳都快裂了”“你是不是把老祖我忘了”之类的话。
可话到嘴边,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它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龟不会流泪,但它就是觉得眼眶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
“没出息。”它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狠狠地把那股热意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