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外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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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外门弟子

    “但你体內的炁,不是三一门的路子。”左若童负手站在堂前,目光落在门外山峦之中,“三一门的逆生三重,讲究的是『逆』字——逆先天之不足,返本归元,以求达到『三重』之境。”
    他转过身来,看著曾肃。
    “逆生三重的修炼,需要修炼者自身的炁足够『纯粹』,越是纯净的炁越容易逆返先天。反之,炁越是浑厚庞杂,逆生的难度就越大。”
    曾肃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自己真的很有可能会被拒绝。
    “你的炁很强,这一点毋庸置疑。”左若童的语气很平和,“但也正是因为太强了,强到你的经脉已经被自己的炁撑得满满当当。这就好比一个已经装满了水的杯子,再想往里面倒水,倒不进去不说,强行倒下去,杯子会裂。”
    他顿了顿,看著曾肃的眼睛:“所以,你要修炼逆生三重,难度比常人高出数倍不止。而且,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曾肃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按照感兽决来说自己已经达到了曾家所有人的前列,包括曾家先祖。
    “最大的问题,是你体內的炁带著一种……独特的属性。”左若童斟酌著用词,似乎在找一个最准確的说法,“这种属性不是后天修炼得来的,而是与生俱来的。换句话说——”
    “先天异能。”曾肃替他说了出来。
    左若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果然知道。”
    曾肃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左门长,先天异能会影响后天功法的修炼吗?”
    “会影响,但不是绝对的。”左若童摇了摇头,“有些先天异能和后天功法相辅相成,互相促进。但你的情况——你的先天异能,和逆生三重,恐怕不太合拍。”
    “为什么?”
    左若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堂前的蒲团上坐下,示意曾肃也坐。
    曾肃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著一张小几,几上放著那尊铜香炉,檀香裊裊升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烟幕。
    “我问你,”左若童开口,“你的先天异能,是什么?”
    曾肃犹豫了一下。他本不想说,但面对左若童这样的人,说谎没有任何意义。这位“大盈仙人”修为深不可测,眼光毒辣得可怕,在他面前耍心眼,只会適得其反。
    而且,他需要左若童的帮助。
    再说了,他的力量可不是什么先天异能。
    “我的先天异能,是能让御兽进化。”曾肃说道,“我能看到御兽的潜力,通过特定的方法让它们突破自身的极限。”
    左若童听完,沉默了很久。
    似冲在旁边听到这话,脸上的惊讶再也掩饰不住了。他是三一门的长老,见多识广,知道“御兽进化”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
    禽兽师在异人界垫了两百年的底,不是因为他们养不出异兽,而是因为他们养出异兽的效率太低了——几代人的选育、几十年的培养,才有可能出一头异兽。
    而眼前这个孩子,竟然能让御兽直接进化?
    难怪他能在这个年纪就养出那头猪。
    “你的先天异能,让你的御兽进化。”左若童缓缓开口,他並没有因为曾肃的先天异能而有太多惊讶,因为先天异能本就是神奇的代表,有什么力量都不足为奇。
    “而你的御兽进化之后,又会反过来滋养你的炁,让你的炁变得更加强盛。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对不对?”
    曾肃点头,这是对的。也是曾家感兽决的核心,主人和御兽一体成长相辅相成。
    “这正是问题所在。”左若童轻轻嘆了口气,“你的炁之所以这么强,很大程度上是那头异兽猪反哺的结果。你的炁和它的炁是相互依存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那头猪的炁,带著极强的『金铁』属性——刚硬、锋利、纯粹。”
    他顿了顿,看著曾肃的眼睛:“逆生三重,需要的是『柔』和『纯』。不是刚硬的纯,而是柔和的纯。你的炁太『硬』了,硬到和逆生三重的路子完全相反。”
    曾肃终於完全明白了。
    不是他资质不够,而是他的资质“太好”了——好到走了一条和逆生三重截然不同的路。
    这就好比一个人天生力大无穷,你非要让他放弃硬功去练轻功。不是练不成,但付出的代价和精力,远比普通人多得多,而且还不一定能练到高处。
    “所以,”曾肃的声音很平静,“左门长是不打算收我了?”
    左若童看著他,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我不是不收你。”他说,“我是不想误你。”
    这句话的分量,曾肃听懂了。
    左若童不是看不上他,恰恰相反,是太看得上他了。正因为看上了他的资质,看上了他的潜力,所以才不愿意让他走一条艰难的路。
    一个八岁就能养出异兽的孩子,放在任何一个门派都是抢著要的天才。但如果这个天才去了一个不適合他的门派,学了一门不適合他的功法,那就是暴殄天物,是误人子弟。
    左若童不愿意做这个误人子弟的人,这就是大盈仙人的人格品质。
    清虚堂里安静了很久。
    檀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消散,只剩下淡淡的余香。
    曾肃坐在地上低著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一双八岁孩子的手,不大,但骨节分明,指腹上已经有了薄薄的茧。
    他想起了爷爷。
    想起了曾庆安坐在门槛上抽菸的样子,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三一门不是要不要你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抢到你的问题。”
    爷爷说得对,三一门確实抢著要他。但爷爷没想到的是,三一门抢著要他的原因,恰恰成了他进三一门的阻碍。
    他想起了白加黑。
    想起了那头从巴掌大的猪崽长成庞然大物的铁鬃猪,想起了它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了它用脑袋拱他手时的温热触感。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前世那个坐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社畜,想起了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通人,想起了那个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发誓要活出不一样人生的自己。
    然后他抬起头。
    “左门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您说不想误我,我明白您的好意。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左若童微微頷首:“你说。”
    “您觉得,一个八岁的孩子,带著一头异兽,从大青山走了三千里路,来到太姥山,是为了什么?”
    左若童没有说话。
    “是为了找一个能让我安心修炼的地方。”曾肃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不是为了学逆生三重,不是为了拜入玄门正宗,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找一个地方,能让我安安心心地走自己的路。”
    他看著左若童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瞳孔里映著对方清俊的面容。
    “三一门不適合我修炼逆生三重,这一点您说了,我信。但三一门除了逆生三重,还有別的东西——功法、心法、修行经验、前辈的指点、同门的切磋。这些东西,任何一个门派都有,但三一门的,是最好的。”
    “我可以在三一门学別的东西,同时继续走禽兽师的路。两者不衝突。”
    左若童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而且,”曾肃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更加坚定,“我爷爷把我送到三一门,不只是为了让我学本事。他是为了让我有一个靠山,一个能让曾家庄不受欺负的靠山。”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左若童的眼睛。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功利,很市侩,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该说的话。但我不想骗您,我来三一门,確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曾家庄。但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我自己。”
    “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安心成长的环境,我需要一个能在我弱小的时候保护我的力量。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在將来的某一天,有资格站在异人界的舞台上,让所有人都知道——禽兽师不是垫底的,曾家不是没落的。”
    “三一门,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
    话音落下,清虚堂里一片寂静。
    似冲站在一旁,看著这个八岁的孩子,眼中的惊讶已经变成了震撼。他修行数十年,见过无数拜入三一门的弟子,有的天赋异稟,有的家世显赫,有的心性过人。但从来没有一个孩子,能在一门之长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把自己的目的、诉求、底牌,全都摊在桌面上。
    这份胆识,这份通透,这份沉稳,比他的资质更难得。
    曾润国站在门口,眼眶已经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握了握拳头,他明白自己帮不了曾肃。
    左若童坐在蒲团上,看著曾肃。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就那么看著曾肃,像是一口古井,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道有多深。
    过了很久,久到曾肃以为他要拒绝了。
    左若童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带著欣赏的笑。
    “你比你爷爷说的,还要厉害。”左若童说。
    曾肃愣了一下。
    “你爷爷在信里写了,”左若童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正是曾庆安让曾润国带的那封,“他说你『心性早熟,言辞便给,不似寻常孩童』。我原以为是做长辈的偏爱,夸大其词。今日一见——”
    他把信放在几上,看著曾肃。
    “你爷爷还是谦虚了。”
    曾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规规矩矩地坐著。
    左若童站起身来,走到堂前负手看著门外层叠的山峦。山风从远处吹来,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三一门,开派千余年,收徒无数。”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风中清清楚楚,“门规第一条——心术不正者不取。门规第二条——资质平庸者不取。门规第三条——心志不坚者不取。”
    他转过身来,看著曾肃。
    “心术,你没有问题。资质,你不仅没有问题,还远超常人。心志——一个八岁的孩子,能说出刚才那番话,心志也不会差。”
    曾肃的心跳加快了。
    “但你修炼逆生三重確实会困难重重,这一点我没有骗你。”左若童的语气依旧平和,“如果让你和其他弟子一样修炼逆生三重,你可能会比別人慢,比別人累,比別人吃更多的苦头。到最后,还不一定能修到高处。”
    “这对你,不公平。”
    曾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左若童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別说话。
    “所以,我有一个提议。”左若童看著曾肃,眼神里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温和,“你以『外门弟子』的身份入我三一门。”
    外门弟子?
    曾肃微微一怔。
    “三一门有內门外门之分。”左若童解释道,“內门弟子,主修逆生三重,是门中正统。外门弟子,可修逆生三重和修习门中其他的功法和技艺,也可以继续修炼自家的传承。”
    他顿了顿,继续道:“外门弟子的地位和待遇,与內门弟子一般无二。只是在功法选择上有更多的自由度。三一门收过不少外门弟子,有的出身小门小派,有的身怀独门绝技,有的乾脆就是散修。他们来三一门,不是为了学逆生三重,而是为了有一个可以安心修炼的地方。”
    曾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你可以以三一门外门弟子的身份留在山上,继续修炼你曾家的禽兽师手段,同时也可以选修门中其他地方功法和技艺。”左若童看著曾肃,“三一门的藏经阁里,除了逆生三重,还有不少好东西。药、丹、器、阵、符、术——你能想到的,基本都有。”
    “你可以在三一门待三年、五年、十年,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的路走通了,可以下山了,隨时可以走。三一门不会拦你,也不会要求你为门中做任何事。”
    曾肃沉默了。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震撼。
    左若童给出的条件太好了。好到不像是真的。
    一个外门弟子,可以享用三一门的资源,可以修习三一门的功法,可以受到三一门的庇护,却不需要承担任何义务?
    这不合理。
    “左门长,”曾肃抬起头,“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给我?”
    左若童看著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因为你值得。”他说,“一个八岁就能养出异兽的禽兽师,整个异人界一百年也出不了几个。三一门能成为你的起点,是三一门的荣幸。”
    曾肃愣住了。
    不是因为左若童的话太客气,而是因为他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客套,不是恭维,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认可。
    他是真的觉得,曾肃值得。
    “再者,”左若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鬆了一些,“我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
    曾肃竖起了耳朵。
    “三一门的外门弟子,但终究是三一门的弟子。”左若童看著曾肃,嘴角微微上扬,“將来你若在异人界闯出了名头,人家问你是哪门哪派的,你说『三一门』,三一门也面上有光嘛!”
    曾肃怔了怔,然后笑了。
    这才是左若童。
    不端著,不装著,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他帮你是真心实意地帮,但他也不否认自己从中能得到什么。
    这种坦诚,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算计来算计去的人,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左门长,”曾肃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然后深深地拜了下去,“弟子曾肃,愿入三一门,请门长成全。”
    左若童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旁边的似冲。
    “似冲,你觉得呢?”
    似冲一直在旁边听著,上前一步,躬身道:“门长,师弟觉得,此子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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