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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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日本人

    “小兄弟,”杜佛嵩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多嘴问一句——你去三一门,是奔著左若童去的,还是奔著逆生三重去的?”
    曾肃想了想:“都是,也都不是。”
    “哦?”杜佛嵩来了兴致,“这话怎么说?”
    “奔著左若童,是因为他是明师,能教我本事。奔著逆生三重,是因为那是一门好功法。”曾肃说,“但最重要的,是我想找一个能让我安心修炼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著窗外泛白的天际:“曾家庄太小了,装不下我的路。”
    杜佛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难得地露出认真的表情。
    “说得好。”他说,“曾家庄太小了,装不下你的路。”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轻轻地说了一句:“不过,小兄弟,你记住了——路是你自己走的,门派只是给你指路的人。別把门派看得太重,也別把自己看得太轻。”
    曾肃看著他,点了点头。
    唐同壁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曾肃身上,多出了一丝温情。
    火车到达郑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曾润国收拾好包袱,牵著曾肃的手走下车厢。
    杜佛嵩和唐同壁也下了车,四个人站在站台上,互相对视了一眼。
    “小兄弟,”杜佛嵩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塞进曾肃手里,“这个给你,留著防身。”
    曾肃低头一看是一块玉牌,掌心大小,上面刻著一个复杂的符文,入手温润隱隱有炁在其中流转。
    “这是——?”
    “护身符。”杜佛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洒脱,几分隨意,“不值什么钱,但关键时刻能挡一刀。”
    曾肃攥著玉牌,抬头看著杜佛嵩,又看了看唐同壁。
    唐同壁站在丈夫身后,双手插在棉袄袖子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但她的眼神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唐姐姐,杜哥哥,”曾肃把玉牌收好,认认真真地说,“谢谢你们。”
    杜佛嵩摆了摆手:“谢什么,萍水相逢,有缘再见。”
    唐同壁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曾润国抱了抱拳:“两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两拨人在站台上分开。
    曾润国牵著曾肃往出站口走,杜佛嵩和唐同壁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曾肃忽然回过头。
    杜佛嵩和唐同壁的背影在人流中渐行渐远,杜佛嵩的手搭在妻子肩上,唐同壁的手环在丈夫腰上。
    两个人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告別。
    曾肃收回目光,跟著曾润国走出了站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牌,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杜佛嵩说这东西“不值什么钱”,但他能感觉到,这块玉牌里封存的炁浑厚而绵长,绝不是普通货色。
    这是人家的一份心意。
    “歷史是能改变的吧!”
    他低声呢喃道,但想要改变歷史以他现在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隨后把玉牌贴身收好,跟著曾润国走进了郑县的街头。
    郑县没保定府热闹,不过街面依旧上人来人往,黄包车、马车、自行车穿梭不停。两边的店铺鳞次櫛比,招牌上写著各种字號,有的还掛著红灯笼,透著过年的喜庆劲儿。
    两人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像样的客栈住下。曾润国把包袱放好,嘱咐曾肃不要乱跑,便出门去买票和吃食。
    曾肃把房门关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这是在绿眼睛人身上摸来的。
    那人被白加黑叼回来的时候已经半死不活了,曾润国將对方身上的东西搜了一边,然后重新丟下了火车,而且是朝著火车轮子底下丟的,直接就被飞驰的火车碾成了肉酱。
    对待这些人没必要收心。
    曾肃解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一把短刀,刃长不到一尺,刀鞘是黑色的木料,上面刻著一些扭曲的纹路。他拔出刀,刀身很轻手感不错,刚好够他使用,太大的刀以他现在的手真的握不住。
    还有一张符籙叠成三角形状,用硃砂画著复杂的符文。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符纸已经有些皱了,但符文还清晰,並且里面包含著一股极其强悍的炁。这就是绿眼睛人的金刀符,但曾肃不认识,他一点符籙相关的知识都没有。
    符籙可是一门极其博大精深的学问,在异人界之中也没有多少人能够使用。但肯定是好东西,也收著了。
    包袱里面还有两瓶药,打开之后就是一股刺鼻的味道,曾肃直接將其丟在了垃圾桶里面,不管是什么药,肯定不是好东西,没必要带著。
    曾润国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手里提著一个油纸包,还背著一个非常大的白布袋子。
    “票买到了,明天一早的,一等座。”他把票放在桌上,又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只烧鸡和几个白麵饼子,“先吃饭,吃完了早点睡。”
    “袋子里面是给白加黑买的东西,馒头和羊肉。”
    曾肃接过一只鸡腿啃了两口,问道:“润国叔,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在火车站发生了很多事,期间曾润国是一句话都没说,就默默的坐在旁边。
    “哈哈!”曾润国笑了起来,然后伸手狠狠揉了揉曾肃的脑袋。“有什么好问的,我们可是一家人。”
    “嗯!”曾肃点了点头,也眯著眼笑了起来。
    白加黑也被放了出来,看见一口袋的馒头和羊肉口水是止不住的流,在主人一声令下之后直接就开炫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退了房,直奔火车站。
    一等座车厢跟三等座简直是两个世界。木质座椅换成了皮质的宽敞舒適,两个座位固定著一张桌子,地板铺著地毯,车窗掛著丝绒窗帘,车厢顶部的灯是电灯,不再是晃眼的煤油灯。
    车厢里的乘客也大不一样。穿著西装的洋人、穿著绸缎长袍的富商、打扮时髦的太太小姐,还有几个穿著军装的军官。空气中瀰漫著香水味,与三等车厢的汗臭和煤烟味形成了鲜明对比。
    曾润国找到他们的座位,把包袱放好,让曾肃坐在靠窗的位置。
    “这里舒服多了。”曾润国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是啊!”
    曾肃点了点头,目光却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车厢里坐了大约三分之二的乘客。靠前排的位置上坐著三个洋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正在用外语低声交谈。中间的位置上坐著一个穿军装的中国人,看肩章,是个少校,正闭目养神。后排的位置上坐著一对穿著体面的中年夫妇,女的怀里抱著一个精致的手提包。
    还有几个日本人。
    曾肃的目光在那几个日本人身上停了一下来,为什么说这些是日本人,因为他们都穿著日本的和服。其中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国字脸,留著一撮仁丹胡,正捧著一份报纸在看。另外两个年轻一些的人坐得笔直,腰里別著枪,目光警惕地扫视著车厢,一看就是保鏢之类的人物。
    曾肃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这个时代的日本人在中华大地上隨处可见——商人、军人、间谍,什么人都有。东北已经落入了关东军的掌控之中,关內也有大量日本人渗透。再过两年,“九一八”事变就要爆发了。
    说实话,他现在心里有一丝悸动,很想出手把这几个日本人给灭杀。如今这个时节中华大地上的日本人杀100个有可能会伤及一个无辜,但隔一个杀一个,肯定会放过一半。
    “呼~~”
    他长呼了一口气收回了目光,將內心的悸动压了下去,现在的自己还没有办法隨心所欲。
    汽笛响起,列车缓缓启动
    曾润国从包袱里掏出两本书,递给曾肃:“路上別光坐著,看看书。你奶奶可是说了啊,就算去学本事,也得读书识理。”
    曾肃接过来一看,这是如今学校里面的课本,他忍不住笑了。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没啥作用,但表面上还是乖乖地翻开来看。
    这次没再发生什么事儿,一等座的安保是很强的,毕竟这一张车票就要三十块大洋,一个普通人不吃不喝一年都存不了这么多。
    火车到达南京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曾润国带著曾肃出了站,依旧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
    “早点睡,明天一早去码头坐船。”曾润国检查了一遍门窗,確认没问题了才离开。
    曾肃把门锁好,从木牌里把白加黑放了出来。
    白加黑一出来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鼻子拱了拱曾肃的手,发出不满的哼声——它在木牌里憋了一整天了,闷得发慌。
    “忍一忍。”曾肃拍了拍它的脑袋,“等到了三一门,让你在外面待个够。”
    白加黑又哼了一声,趴在地上把脑袋搁在前蹄上,一双清亮的眼睛看著曾肃,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满,但更多的是信任。
    曾肃靠在它暖烘烘的肚子上闭上眼睛,但並不是在休息,而是在运转著感兽觉,白加黑的炁和他的炁相互交织、影响,缓慢壮大。
    明天坐船从南京到上海,再从上海坐船到闽东三都澳,然后进太姥山。
    快了。
    第二天一早,曾润国带著曾肃去了下关码头。
    码头上人山人海,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拉客的黄包车夫、叫卖的小贩、维持秩序的警察,挤成了一锅粥。
    江面上停著几艘轮船,有的正在卸货,有的正在上客,汽笛声此起彼伏。
    从南京到上海的客轮名叫“江华號”,是一艘三千吨级的铁壳蒸汽船,上下三层,能载客五百余人。这在长江航线上已经算是顶好的船了,比那些破旧的木壳船不知强了多少倍。
    曾润国买的是二等舱,两人一间,上下铺。舱室不大但乾净整洁,铺著白色的床单,窗户外头就是江面,推开窗户能闻到江水特有的腥味。
    “还是坐船舒坦。”曾润国把包袱放在下铺,伸了个懒腰,“火车上晃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曾肃没接话,站在窗户边看著外头。
    码头上还在上客,人群挤挤挨挨,挑担的、背包的、拖家带口的,各色人等沿著跳板往船上走。几个穿制服的船员站在船舷边维持秩序,嘴里吹著哨子,手势夸张地指挥著。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突然看到了熟悉的人。
    在火车上的日本人。
    他换了装束,不再是昨天那身和服,而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上戴著一顶礼帽,手里提著一个皮质的公文包。那两个保鏢也换了打扮,穿著黑色西服,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三人在跳板前停下来,保鏢掏出船票给船员检查,然后跟著那个日本人上了船。
    “润国叔。”曾肃忽然开口。
    “嗯?”
    “那几个日本人,跟我们同一艘船。”
    曾润国正在整理包袱,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你注意他们做什么?”
    “没什么。”曾肃摇了摇头,“就是觉得那个年纪大的,不像普通人。”
    曾润国沉默了片刻,走过来站在曾肃身边,透过窗户看著码头上的人群。他的目光在几个日本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拍了拍曾肃的肩膀。
    “出门在外,少管閒事。”他说,“这年头,日本人不好惹。不是怕他们,是没必要惹麻烦。”
    曾肃点了点头。
    “嗡~~”
    汽笛长鸣,“江华號”缓缓驶离码头。
    船头的江水被劈开,翻涌著白色的浪花,岸上的建筑和人影越来越小。
    曾肃去到了甲板上双手扶著栏杆,江风吹得他棉袄的毛领子直往后飘。
    长江很宽,宽得看不见对岸。江水浑黄,在船头翻涌著,偶尔有一两条鱼跃出水面,划出一道银光又落回去。远处有几艘帆船,白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几片树叶漂在水面上。
    前世他也看过长江,但那是在旅游景点,在现代化的城市边上,江水被堤坝束缚著,规规矩矩地流。
    那时候的长江,是风景,是景点,是拍照的背景。
    现在的长江不一样。
    它是活的。
    浑黄的江水翻滚著、咆哮著,带著泥沙和力量,一刻不停地向东奔流。站在甲板上,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气势,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可笑,甚至於身体之中的炁也隨之奔腾了起来。
    “长江啊……”曾肃低声说了一句。
    “小兄弟,第一次坐船?”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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