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上人往那儿一站,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有些佝僂。可谁都不敢小看他——全性里能活到这个岁数的,哪个不是成了精的老狐狸?
“段爷……”高天赐躺在雪地里,嘴里含著那几粒朱红色的药丸,血暂时是止住了,但脸色白得像纸,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这娃娃……不能留……”
金光上人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怜悯还是不耐烦。
“老高,你先歇著,把你这口气喘匀了再说话。”他慢悠悠地说完,重新把目光投向曾肃。
“娃娃,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金光上人往前走了两步。
“哼嗷~”
白加黑立刻低吼一声,前蹄刨地,獠牙朝前,挡在曾肃面前。
金光上人停下脚步,歪著脑袋打量了白加黑两眼,嘖嘖称奇:“好畜生,通人性,护主,还知道审时度势,老头子在江湖几十年了,见过的异兽也不过两手之数,你这头猪,能排前三名了。”
他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金光上人这辈子很少夸人。
曾肃没有因为对方的夸奖而放鬆警惕。他的手按在白加黑的脖子上,隨时准备应对对方的攻击。
“是我养的。”曾肃说。
金光上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几岁养的?”
“去年。”
“去年?”金光上人眉毛一挑,“那你今年——”
“八岁。”
金光上人沉默了片刻。
“八岁,养出一头异兽。”他摇了摇头,又自言自语道,“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著这样的禽兽师。那些个名门正派的天才,在这个娃娃面前,算个屁。”
他这话说得粗俗,但语气里那股子惊嘆是实实在在的。
曾家庄的人面面相覷,曾庆安攥紧了手里的黑刀,大老黑靠在矮墙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但眼睛一直盯著段友德。
曾庆安心里清楚,这个金光上人比高天赐难对付一百倍,一个不知名的全性人员和全性名宿金光上人,两者之间没有可比性。
金光上人带著全性的人跑了几十年,不知道多少名门正派设下天罗地网要抓他,没有一次成功。
可现在能怎么办,要是金光上人动手那就只能拼了。
金光上人把目光从大老黑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曾肃。
“娃娃,”他说,“老头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曾肃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金光上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这头异兽,是怎么养出来的?禽兽师的手段老头子我多少也知道一些,选育、驯养、练炁、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十几年才能出一头像样的御兽。你八岁,养了一年,就养出一头异兽——这不合常理。”
曾肃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四个字:“先天异能。”
这四个字一出口,金光上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先天异能。
在异人界,这个词的分量很重。异人的能力来源大致分两种——一种是后天修炼,靠功法、靠传承、靠苦练,一步一步把普通人变成异人;另一种是先天觉醒,生下来就带著某种特殊的能力,不需要修炼,不需要传承,天生就是异人。
后一种极其罕见,而且每一种先天异能都有其独特之处,往往超出常理,无法用常规手段复製。
金光上人眯起眼睛,盯著曾肃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判断这个娃娃有没有撒谎。
但八岁就养出异兽,也只有先天异能可以做到了。
接著金光上人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次白加黑没有低吼,只是警惕地盯著他,鬃毛微微竖起,铁鬃杀已经准备好了。
走到距离白加黑不到两米的地方金光上人停下,蹲下身子,跟白加黑平视。
“好畜生。”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伸出手,竟然朝白加黑的脑袋探去。
“別动。”曾肃的声音突然响起。
金光上人的手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著曾肃。
“你要是碰它,”曾肃说,“它会攻击你。”同时曾肃手中的黑刀开始抖动起来,这个距离他有信心可以攻击得到金光上人
金光上人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站起身,把手收回来,“老头子我不碰,不碰。你这娃娃的脾性,跟我年轻时候一个德行。”
他收了笑,看著曾肃的眼神变了。刚才那种玩世不恭的隨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和严肃。
“娃娃,”金光上人的声音沉了下来,“老头子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曾肃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隱隱有了预感。
“你跟我走吧。”金光上人说,“做我的徒弟,我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你。”
这话一出,整个曾家庄都安静了。
连雪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曾庆安的脸色变了又变,手里的黑刀攥得咯咯作响。他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全性的金光上人,要收他孙子做徒弟。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好事——金光上人虽然在全性,但名声不小,那手“金遁流光”更是独步天下,要是能学到手,对曾肃来说绝对是天大的机缘。
说坏事——全性是什么地方?一群无法无天的疯子,进去了就別想乾乾净净地出来。曾肃才八岁,要是跟了金光上人进了全性,这一辈子就算毁了,只要一入全性,那就是跟整个江湖为敌。
曾庆安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曾肃倒是很平静,他看著金光上人。
“我不去。”曾肃说。
两个字乾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要是出生就和全性扯上关係那没办法,只能够一条道走到黑。但是现在他有的选,所以怎么可能和全性混在一起,加入全性可以说百害一利。他可不想和整个一人之下最强的那些存在敌对,特別是现在正逢乱世。
金光上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
“不去?”他歪著脑袋,像是在听一个很有趣的笑话,“娃娃,你知道全异人界有多少人想拜在老头子我门下吗?你知道我那手『金遁流光』是多少人做梦都想学的手段吗?”
“不知道。”曾肃说,“也不想知道。”
金光上人笑不出来了。
他看著曾肃,那双三角眼里的金光越来越亮,像是有两团火在瞳孔深处燃烧,厉声说道:
“拒绝我的后果你想过了。”
“自然想过了,但孰强孰弱,总是要打一场才知道。”
“为什么?”金光上人继续问。
“因为你是全性的人。”曾肃说,“我不想跟全性有任何关係。”
这句话说得直白,没有任何修饰,甚至没有任何礼貌可言。
金光上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他花白的头髮上,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灰衣上。
曾家庄的人大气都不敢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金光上人身上。
曾庆安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如果金光上人要对曾肃动手,他会毫不犹豫地衝上去。
哪怕打不过,哪怕会死,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高天赐躺在雪地里,嘴角掛著一抹笑容,他巴不得金光上人一巴掌拍死这个小畜生,替自己报这一刀之仇。
但金光上人却没有动手。
“唉~”
他忽然嘆了口气,声音很轻,很沉。
“你说得对。”金光上人说。
这四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头子我是全性的人,这一辈子做的恶事,数都数不清。”金光上人像是在自言自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些名门正派的人骂我是妖人、是魔头、是祸害,他们骂得对,我確实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漫天飞雪。
“可人老了,就会想些有的没的。”他继续说,“老头子我这辈子没娶过媳妇,没生过娃,一身本事带进棺材里,总觉得亏得慌。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活该也罢,我就是想找个传人,把我那手『金遁流光』传下去,別让它断了根。”
他转过头,看著曾肃,那双三角眼里没有了金光,只剩下一个老人的疲惫。
“娃娃,我知道你瞧不上全性,瞧不上我。这很正常,你有你的路要走,老头子我不勉强你。”他说,“不过有句话我要跟你说——在这个世道,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正道邪道都一样。
不过,全性对一个小孩子来说不是一个好去处。”
曾肃没有说话。
金光上人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行了,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头子我也不自討没趣了。”他转过身,走到高天赐身边,弯腰一把將高天赐从雪地里拎了起来,像拎小鸡似的。
高天赐疼得惨叫一声,腰侧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著衣襟往下淌。
“段爷……就这么走了?”高天赐咬著牙,不甘心地问,“那小子……”
“闭嘴。”金光上人冷冷地说,“再废话我把你扔这儿餵猪。”
高天赐不敢再说了,全性之中可没有什么同盟之义,他百分之百相信金光上人会说到做到的,所以住嘴是最好的选择。
『全性保真』隨意而为,这就是全性。
金光上人拎著高天赐,转过身最后看了曾肃一眼。
“娃娃,记住老头子我一句话。”他说,“这世上的路,没有一条是好走的,走著走著就会发现,那条路上全是坑。”
曾肃没有接话,对於金光上人以及所有的全性必须要保持最大的警惕性,当然如果对方愿意就这么走,那更好。
“老头子给你一个承诺,只要你改变主意了,来找我,我这身本事全传给你。”
金光上人话毕,身上的炁猛然爆发。
曾肃的瞳孔骤缩。
他看见金光上人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幅水墨画被水浸湿了一样,轮廓迅速消融,最后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
那流光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上一秒还在原地,下一秒已消失不见,再一眨眼连金光都看不见了,只剩下漫天飞雪和松林间被气流捲起的雪雾。
这就是“金遁流光”,瞬息几百里,在整个异人界也是一顶一的秘术功法。
曾肃盯著那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说实话他对於这金遁流光还是有些流口水的,只要掌握了金盾流光,不说战斗能力,但保命能力那是一绝。
不过还是是那句话,现在的他不想跟全性扯上任何关係。
曾庆安终於撑不住了,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在阵痛,以他的年纪和身体保持通兽状態是非常折磨人的。
大老黑也跟著趴了下来,粗重的喘息声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爹!”曾润祖衝过来,扶住曾庆安,“您没事吧?”
“没事。”曾庆安摆了摆手,目光一直落在曾肃身上。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瘦,棉袄上全是雪,帽子歪了,脸上还有几滴血点子。
可他就那么站著,腰背挺得笔直,眼睛望著金光上人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曾庆安的鼻子突然一酸。
他想起了曾肃出生那天的情形,想起了那个哭声像打雷一样的婴孩,想起了这八年来的一点一滴。
他一直觉得曾肃是个例外,是曾家两百年不遇的天才,是能带著曾家重铸荣光的那个人。
但就在刚才,看著曾肃面对高天赐、面对金光上人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孩子不只是天才。
他还是一个战士。
一个八岁的、敢跟全性的人拼命的战士。
曾庆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曾肃身边,伸手把孙子歪了的帽子扶正。
“肃儿。”他说,声音有些哑。
曾肃转过头,看著爷爷。
“全性的话不能相信。”曾庆安说道。
“我知道。”曾肃点了点头。
他看著爷爷疲惫的脸,看著大老黑身上的伤口,看著庄子外面那些倒在雪地里的猪的尸体,以及被蛊蜂蛰到的族人。
他的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爷爷,我要变强。”
只有力量才能守护一切。
曾庆安伸手揉了揉曾肃的脑袋,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按在曾肃的头上,微微发抖。
“好。”他说,“爷爷等你。”
曾肃没有再回答,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识,陷入到了昏迷之中。
他的力量確实强大,但8岁的身体承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