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街,老宅。
解决完赵老四的事情,陆由甲跟著家里人一起回了家。
他没傻乎乎地向老爸陆克勤表达什么困惑。
因为他很清楚,在天高皇帝远且开放才刚开始的地方,二爷的理远比那些写进书里的东西管用。
农村尤其是偏远农村,没人信你什么狗屁“爱情故事”,拳头和威望才是硬道理。
吃绝户那种事,难道发生的还少了?
陆家今天放了两大桌,男人一桌、女眷一桌。
陆由一这半大小子暂时是没资格坐男人这桌的,毕竟还是孩子。
“老二,你去把我留的酒拿上来,今天咱家人齐,能喝的都喝点儿。”
陆克勤拦住自己弟弟:“爸,我们带回来几瓶茅台,今天喝这个吧,您也尝尝。”
老爷子闻言倒也没拒绝,看著陆二爷调侃道:“你今天算是借我光了。”
“趁著咱俩现在还能喝动,这种光多点也不怕。”
眾人说笑的时候,陆由甲打开茅台,桌上算他六个人,分別倒了一杯。
“能喝点?”
他看向自己爷爷:“少喝一点还成。”
老爷子点点头:“別多喝,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酒桌上,镇上下来的林办事员多喝了两杯。
开始絮絮叨叨说赵老四的事。
起初陆二爷还只是听著,可这傢伙张口律、闭口法,实在听不下去的陆二爷啪嗒將酒盅蹲在饭桌上。
“按你们的法,这种不孝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管?怎么管?管了之后,他瘫在炕上的老爹,你们管不管?”
只一句话酒桌上立马安静下来。
陆由甲看了看眾人的脸色,他们这一家子脸上还真都看不出什么,看来都是心里能藏得住事儿的。
陆克勤先是给陆二爷的酒盅倒满,然后又给林办事员倒了一杯。
“二叔,你那种方法確实是行之有效的,但那套方法以后能不用就別用。
法治观念就像春苗破土,冰冻的乡土观念儘管深厚,可变革的风从远方吹来,早晚都有吹散冰冻观念的一天。
虽然咱们是好心,可好心办的事未必都是正確的。”
陆二爷沉默地又端起酒杯大口喝了一口:“我总不能看著赵老大被他那个不孝的儿子虐待吧,再等两年,这届期满让克俭来坐这个位置。”
林办事员並没有因为刚才陆二爷的质问不满,他已经不是愣头青的小伙了。
有些事他確实没有最好的解决办法,但在律法面前,什么乡规民约都应该让路。
“咱们这地方还是太穷,耕地少、交通也不便,如果大家都富裕起来,情况或许能好不少?”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由甲,这时候奇道:“咱们背靠资源丰富的白山,不至於困难到这种程度吧?”
老爸陆克勤立马解释说:“白山是大家的,依靠它生活的村子又何止咱们一家,药材和菌子在当地卖不上价,野物倒是值钱,可那也不是谁都能打的。”
“要是把晾乾的药材和菌子运到京城呢?”
“投机倒把,你想挨....”
他话没说全又咽了回去,83年之前这种事確实有风险,但现在风声已经小了许多。
二叔陆克俭接过话头:“运到京城怕是也不行,咱们没有老客的渠道。”
“要不二叔你明年收点试试,我回去帮你问问。”
陆克俭看向自己大哥,老爸摇摇头:“別看我,你自己拿主意。”
这事確实有一定的可行性,但他们爷俩都是搞文学的,现在跨界帮村里改善生活条件,谁都不能保准这事稳赚不赔。
“小甲,你有多大把握?”
“我也不知道,只能回去托人问问,但是价格我觉得起码比当地要高得多。”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什么都不吃,那就维持现状唄。”
这句话直接在陆克俭心头点了一把火,他是没读书那个能耐的,但这並不意味著他愿意一辈子受这份穷。
东北农村的大炕,睡个十来个人都不算特別拥挤。
更別说他们一家三口睡在一个屋了。
美美的睡了一觉,第二天天没亮老妈就叫他起床。
不想这么早起的他硬是在炕上赖著,直到早饭的时候他才捲起铺盖下炕洗了把脸。
“大孙,昨天睡得好不好?”
“好著呢,早上起来炕上还是热乎的。”
江婉看了看自己儿子,在一旁拆台:“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爷起早给你烧了一把火?”
“是吗?爷明天不用你烧了,让我爸烧。”
老爷子愣了片刻,然后乐呵呵点头:“行,明天让你爸起来烧火。”
早饭过后,閒著无聊的陆由甲跟二叔家的弟弟四处逛了逛。
嗯,一点意思也没有!
似是看出了他的无聊,这小子又叫他去大河凿冰捞鱼。
去捞鱼之前,陆由甲先是配置了一番秘制饵料,冬天冰层下的鱼吃不吃饵料他不清楚,但过程不能少。
稻草灰、麩皮、豆粉,用523的比例搅拌之后,大冬天的他都能闻到一股怪腥味。
“这玩意能行?”
“肯定行,带个水桶咱们走。”
水桶、铁镐、渔网装备带的齐全。
俩人来到大河,吭哧吭哧废了半天劲,好容易刨开冰层,饵料搞里头,渔网在乱搅一通,忙活了半天,毛都没上来一根。
“大哥,你那饵料確定有用?”
陆由甲抱著膀子,盯著冰窟窿:“饵料没问题,应该是这河里没鱼。对,饵料绝对没问题。”
空著爪子回到家,家里的那条大黄狗依旧齜牙衝著他狂叫。
本就因为空军心情不爽的陆由甲,现在是真被这餵不熟的狗东西惹火了。
“好好好,你给我等著。”
三两步进了屋,从外屋地拿起菜刀,背著手藏在身后。
然后迈步衝著这死狗走了过去。
狗叫声依旧,而且还做出前扑的动作,挣得链子都在哗哗响。
“大哥,你离它远点,別咬到你。”
他把陆由一的话当成了耳旁风,走到这死狗半米左右的位置时,看著这狗站起来要往前扑,藏在背后的菜刀直接明晃晃的放在它眼前。
一瞬间,大黄狗的眼神都清澈了,甚至刚刚齜牙咧嘴的狗脸上,还能看到一抹错愕。
陆由甲上去就是一嘴巴,恶狠狠的开口:“再咬我,我剁了你吃肉。”
也不知道这狗东西是听懂了,还是畏惧其手中的利器。
即便被扇了一嘴巴,尾巴依旧摇得飞快。
他妈的,这狗跟人一样贱!
解决了印象中永远餵不熟的大黄狗,累了半天的他,也不愿去其他玩的地方,回屋趴到炕上歇了一阵,然后拿出一沓稿纸。
昨天陆二爷裁决赵老四的事情,他感触很深。
亲眼目睹了陆二爷所维繫的传统乡村秩序在情感与理智、旧俗与新法之间的衝突。
他情有可原的初衷与法无可恕的后果,这其中是完全可以写一篇小说的。
拄著下巴沉吟了好一阵,將脑海中的思路理顺,陆由甲在稿纸上直接写下五个字:《被告陆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