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被原始人上了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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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被原始人上了一课

    於华现在的心情很佛系。
    马卫都的劝告他听进去了,同时也认识到更重要的一点。
    改稿就改稿,只要稿酬正常发放就行。
    你们觉得小说停留在一种“优美的感伤”层面是吧?
    改!
    全篇的情绪淡薄,未能展现出更具重量的情绪意象对吧?
    改!
    没有和现实经验產生深刻的碰撞?
    改!
    结局稍显灰暗不符合当前价值观和前半部小说主题。
    那必须改!
    陆由甲是真心佩服眼前这个子不高的傢伙。
    他改稿似乎不用编辑提供太多的思路,只要说出想要的,他都能在原小说基础上,修改得不错且文风一致。
    九十年代文学领域的大浪淘沙。
    能够真正活下来且活得很好,確实是一种天赋。
    陆由甲没有监督於华改稿,感觉完全没必要。
    於华在那边灵感十足的改稿,李世华在一旁盯著。
    这个形容倒也不正確,应该说学习著。
    作为作者责编的陆由甲也没閒著,,把新一天的稿件审核完,还能抽空书写长篇小说《孽债》。
    这篇小说他自己是下了大功夫的,並且塑造了五个命运各异的孩子。
    五个孩子几乎没有一个有好结局。
    而最让动笔的陆由甲满意,且贴近现实生活的就是受到都市浮华所诱,最终走向不归路的人。
    陆由甲动笔的时候一蹴而就。
    忘记很久的剧情,虽然现在依旧回忆不起来,但他却用自己的办法给了这篇小说新生命。
    他在忙碌之时。
    编辑部年纪最大的赵明礼锤了锤自己的老腰,抬头看见认真『工作』的陆由甲,眼中出现一股欣慰之色。
    《青年文学》编辑部老的老,少的少,可未来真正能扛起杂誌社旗帜的,在他眼里还真就只有陆由甲这孩子。
    前提是他愿意的情况下。
    马卫都不行,他太浮躁!
    动了动脖子,甩开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赵明礼又拿出一份投稿。
    熟悉的作者名,让他惊喜了一下。
    但这份惊喜很快被惊讶取代。
    “小陆。”
    陆由甲停笔抬头:“怎么了赵老师?”
    赵明礼把稿件递给他:“这篇小说交给你审核。”
    略有些奇怪的將稿子接到手里,先是看了下作者,署名是王建军。
    再看內容~
    他算是知道这老货为啥让自己审了。
    “你手底下这根独苗作者,胆子比你还大。”
    欣赏的意味在脸上没停留多久,很快就被苦笑掩盖。
    王建军已经不是胆子大了,这他妈是站在所有搞文学的学者坟头儿蹦迪!
    《我和我的家族》
    瞅瞅这名字,听上去虽说还算正常,內容却过於直白。
    虽然是寻根文学描写士族精神的小说。
    可他却借著小说把士族做的那些肉食者南渡、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扒了个底儿掉。
    最关键还是写的太过露骨了,这种稿子《青年文学》是註定不会採纳的,隱喻也不行。
    陆由甲严重怀疑这傢伙是不是因为京城会议上遭到了那些“文学大家”的冷落,乾脆擼起袖子就是干了。
    “赵老师,你什么意见?”
    “先说说你的意见。”
    他沉默许久,內心百般挣扎,良久才嘆了口气:“退稿吧,不符合用稿標准。”
    赵明礼意外地看著他,眼中满意更甚。
    这份满意不是单纯因为陆由甲退稿,而是在於他明明对作品欣赏,却没有选择违背《青年文学》的选稿初衷。
    这篇小说底色確实好,但好不意味著就能登刊。
    即便是开会研討最终的结局也一样是退稿。
    上了年纪的人和青年时期的自己,最明显的差別就在於权衡。
    而陆由甲的回答,確实不是他这个年纪应该做出的选择。
    “赵老师,我想...”
    “去吧,於华这边我和小马帮著把关。”
    老登有老登的好处,至少特別能够理解人。
    拍了拍於华的肩膀,陆由甲下楼骑上车,直奔復兴门內长话大楼。
    “同志你好,我拨个长途。”
    “接哪儿?”
    “沪上永久自行车厂宣传科。”
    “等著吧!”
    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眼看上午都快下班了,电话终於被接通。
    拿起话筒正打算说话,营业员直接向他伸出手:“三分钟九块,超过时间立马掐断。”
    妈的,三大运营商就是从你们这儿继承的臭毛病。
    陆由甲直接拿出早上刚到手的稿费拍到柜檯:“给我算仔细了,多算一秒钟都不行。”
    “你好,这里是永久自行车厂。”
    “你好,我是《青年文学》编辑,请王建军同志接电话。”
    王建军接过电话,立马问道:“陆老师,是你吗?”
    简单一句问候,让他心里欣慰的同时也歉意更浓。
    “是我,小说写的不错。”
    “杂誌部確定用稿了?”
    惊喜的声音,让陆由甲更觉心头髮堵,明明都是对的,但却不能说!
    “你的稿子是我审的,最终决定退稿。”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好一阵:“陆老师,是我写的不好吗?”
    “不是,我说过了,你写的非常好,看得出来这段时间確实有认真学习。如果非要说缺点,那就是写的太过直白。”
    “拒稿不是作品本身的问题,是单位性质的原因。”
    “先说说这篇小说的不足之处吧。”
    陆由甲歪头夹著电话,身子慢慢蹲了下去。
    他依旧还是那个老师,从小说开篇开始逐一给王建军分析,並给出当下最好的意见。
    电话另一头的王建军也是拿著笔在快速记录。
    这时候没人在意长途电话比电报还要贵得多。
    一个多小时,他分析的差不多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膝盖好像石头一样,任凭他如何用力都不转动分毫。
    那股先前没注意的酸痛和酥麻感,现在更是让他难受不已。
    左右暂时也站不起来,陆由甲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这篇小说《青年文学》虽然不能刊登,但我会帮你联繫其他期刊的编辑。”
    “谢谢陆老师,但我这篇小说不想改稿。您说过我写的只是太直白了,可直白不好吗,没道理別人能做得出来,我们却连写都不能写,这世界不应该这样!”
    拖著依旧酸麻的腿从长话大楼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出来,陆由甲依旧久久不能回神。
    他已经没心情关注一通长途花了多少钱了。
    因为他被『原始人』上了一课,教育他的人还是在他教导下成长的『原始人』。
    下午,向来平静的《青年文学》编辑部响起一阵子的爭吵。
    “这篇稿子通过为什么这么难?”
    “写伤痕和反思的那些人,可以暗戳戳的反思,为什么其他作者不可以反思他们?”
    “要我说这些搞伤痕的,还是教训的轻!”
    主编办公室,社长、总编辑、副总编辑、主编张克群以及赵明礼这个老资歷,都沉默著任凭陆由甲在发泄。
    上午的事情,这些人早已知晓。
    而就因为眼前这个小年轻毫不犹豫的退稿行为,他们才允许他尽情撒野。
    从海盐过来赶稿的於华,这会都已经嚇坏了。
    明明心里好奇的不行,但是现在却连头都不敢抬。
    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牛逼的人,当著领导的面,指著领导鼻子数落。
    主编办公室。
    陆由甲发泄的声音依旧在继续。
    “我能写文章、我能写诗歌,我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但天才却被自己的学生上了一课。”
    “知道那种感受吗?”
    “你们不知道。”
    “选稿先不看好坏,必须要正確,可难道批评那些人就不正確吗?”
    “要我说,过去给他们的教训还是轻!”
    哐当~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一个搪瓷缸子重重砸在他的脚下,里面的茶水和茶叶洒了一地。
    张克群和赵明礼同时站起身。
    二人脸上的表情满是怒火,像是暴怒的狮子。
    “闭嘴!”
    “给我滚出去!”
    门外看热闹的马卫都立马跑进来,將已经意识到说错话的陆由甲拽出办公室。
    在他离开后,张克群立马看向社长。
    “社长,小陆他....”
    “以后管好这帮小年轻,別动不动就耍小脾气。”
    张克群闻言心里顿时有了底,思想问题可大可小,耍小脾气那就不值一提了。
    社长离开办公室,总编辑也开始挪动脚步:“明天叫小陆去我办公室,我想继续听听他的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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