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登州城，西城区，一间不起眼的小院。
这是沈青新设的据点，位於城西的贫民区，周围住的都是渔民和脚夫。院子破旧，门窗斑驳，从外面看，和周围的民居没什么两样。
但院子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
正房里，沈青坐在一张八仙桌前，面前摆著厚厚一摞文书。
桌上点著两盏油灯，把屋子照得通亮。
“属下见过沈爷。“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推门进来，躬身行礼。
此人名叫周三，是沈青安插在登州码头的暗桩，平日里以脚夫为掩护，专门收集码头上的消息。
“坐。“沈青抬了抬手，“说说，这几天有什么收穫。“
周三依言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纸。
“沈爷，属下这几天一直盯著李家的货栈。发现了一些蹊蹺的事。“
“什么事？“
“李家的货栈，每隔三五天，就会有一批货物运出去。“周三说道，“这些货物都是夜里装船，天亮前就走了。属下打听过，码头上的人都说，那是李家的私货，不让外人碰。“
“私货？什么私货？“
“属下不知道。“周三说道，“但属下偷偷看过一次，那些货物都是用油布包著的，一箱一箱的，很沉。搬运的时候，李家的人看得很紧，不让外人靠近。“
沈青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你觉得是什么？“
“属下猜测，可能是违禁品。“周三说道，“硝石、硫磺、铁器之类的。这些东西，朝廷明令禁止私自买卖，更不能运出海。但利润极高，一斤硝石在登州卖五钱银子，运到辽东能卖二两。“
“辽东？“沈青的眼神微微一凝，“你是说，李家把这些东西运到辽东去卖？“
“属下不敢確定。“周三说道，“但属下听码头上的老人说，李家的船，经常往北走。北边是什么地方？辽东半岛。再往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就是建奴的地盘了。“
沈青沉默片刻，脸色变得阴沉。
如果周三说的是真的，那李家的罪行，可就不是普通的走私了。
那是通敌。
是杀头的大罪。
“这件事，你確定吗？“
“属下不敢確定。“周三说道，“但属下可以继续查。“
“好。“沈青点了点头，“你继续盯著李家的货栈。下次他们运货的时候，想办法弄清楚，那些货物到底是什么，运到哪里去。“
“是。“
周三起身告辞。
等他走后，沈青又叫进来几个人，一一询问。
这些人都是他安插在登州各处的暗桩——有的在酒楼当伙计，有的在青楼当龟奴，有的在衙门当杂役。他们各有各的消息渠道，匯总起来，就是一张覆盖整个登州的情报网。
一个时辰后，沈青把所有人都问完了。
他坐在桌前，看著面前的文书，眉头紧锁。
这几天收集到的情报，拼凑起来，勾勒出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李家的生意，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得多。
明面上，李家是登州最大的海商，经营丝绸、瓷器、茶叶的海外贸易。
暗地里，李家还有另一条生意线——走私违禁品。
硝石、硫磺、铁器，这些都是军用物资，朝廷明令禁止私自买卖。但李家不仅买卖，还把这些东西运出海，卖给……
卖给谁？
沈青不敢往下想。
但他知道，辽东以北，只有一个买家。
建奴。
后金。
如果李家真的在给后金走私军用物资，那就是通敌卖国，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更可怕的是，李家还豢养了一支“海盗“。
这支“海盗“，名义上是登州海域的匪患，实际上是李家的私人武装。他们打著“海盗“的旗號，专门劫掠李家的竞爭对手——哪个商人敢跟李家抢生意，就会被“海盗“盯上，轻则货物被劫，重则人船俱亡。
而李家呢？
李家一边派“海盗“劫掠，一边以“剿匪“的名义，向官府邀功请赏。
劫来的货物，通过李家的渠道销赃。
赚来的银子，用来行贿官府、收买水师。
走私→海盗→销赃→行贿→垄断。
一条完整的產业链，一个完美的闭环。
“好手段。“沈青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把文书收好，走出小院。
夜色深沉，街上空无一人。
沈青沿著小巷快步走著，脑海中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
这些情报，必须儘快报告给东家。
但光有情报还不够，还需要证据。
实打实的证据。
能把李家钉死的证据。
……
半个时辰后。
通判衙门，后院书房。
陆晏坐在案几后面，听沈青匯报。
“……属下这几天收集到的情报，大致就是这些。“沈青说道，“李家的罪行，比属下预想的还要严重。走私违禁品、豢养海盗、通敌卖国……每一条都是死罪。“
陆晏听完，沉默良久。
“证据呢？“
“暂时还没有实证。“沈青说道，“属下收集到的，都是间接证据——码头工人的证词、酒楼伙计的传言、衙门杂役的閒话。这些东西，可以作为线索，但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要扳倒李家，需要什么样的证据？“
“至少需要三样。“沈青说道，“第一，走私的帐册。李家走私违禁品，肯定有帐。只要拿到帐册，就能证明他们的罪行。“
“第二，海盗的口供。李家豢养的那支海盗，只要抓住几个活口，让他们招供，就能坐实李家的罪名。“
“第三，通敌的物证。如果李家真的在给后金走私军用物资，肯定有往来的书信、契约之类的东西。只要拿到这些，李家就死定了。“
陆晏点了点头。
“这三样东西，你有把握拿到吗？“
“帐册和口供，属下有把握。“沈青说道，“但通敌的物证，难度很大。这种东西，李家肯定藏得很深，不是轻易能拿到的。“
“那就先拿帐册和口供。“陆晏说道，“通敌的事，慢慢查。“
“是。“
陆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沈青，你觉得，李家为什么敢这么做？“
沈青想了想，说道：
“因为他们有恃无恐。“
“怎么讲？“
“李家在登州经营了三代，根深蒂固。“沈青说道，“官府被他们收买了，水师被他们控制了，商界被他们垄断了。在登州，李家就是土皇帝，没人敢动他们。“
“而且，李家的靠山，不只是在登州。“
“哦？“陆晏转过身，“还有谁？“
“属下听说，李家在京城也有人。“沈青说道，“具体是谁，属下还没查清楚。但能在京城说得上话的，肯定不是小人物。“
陆晏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京城的靠山……“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
“东家？“
“没什么。“陆晏摆了摆手，“你继续查。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李家走私的帐册。“
“是。“
沈青躬身告退。
陆晏站在窗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李家。
走私、海盗、通敌。
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但他们有恃无恐，因为他们有靠山。
那就先断他们的靠山。
再断他们的根。
陆晏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