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帐外的篝火渐渐暗淡，只剩下几点余烬。
帐內，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陆晏重新坐下，给沈青倒了一杯茶。
“坐下说话。“
沈青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东家有什么想问的，儘管问。“
陆晏看著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锦衣卫北镇抚司，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沈青的眼神微微一凝。
“东家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在那里学到了什么。“陆晏说道，“你的本事，我这几年看在眼里。跟踪、反跟踪、审讯、收买、布线……这些东西，不是普通人能学会的。“
沈青沉默片刻，说道：
“北镇抚司，是锦衣卫的核心。专管詔狱，负责侦缉、逮捕、审讯。“
“外人只知道北镇抚司是酷吏衙门，专门抓人、杀人。但实际上，北镇抚司最厉害的，不是刑具，而是情报。“
“情报？“
“是。“沈青说道，“北镇抚司有一套完整的情报体系，从京城到地方，从朝堂到民间，无处不在。这套体系，是太祖皇帝亲手建立的，传了两百多年，早就渗透到大明的每一个角落。“
“属下在北镇抚司待了五年，学的就是这套本事。“
陆晏来了兴趣。
“说说看。“
沈青点了点头，开始娓娓道来。
“情报这行当，说白了就是四个字——知己知彼。要想知彼，就得有眼线；要想知己，就得防內鬼。“
“北镇抚司的情报体系，分成三层。“
“第一层，叫明桩。这些人身份公开，就是锦衣卫的校尉、力士。他们平日里穿著飞鱼服，在街上巡逻，明面上是维持治安，暗地里是收集消息。“
“第二层，叫暗桩。这些人身份隱秘，可能是商贩、脚夫、僕役、甚至乞丐。他们混跡在各行各业，平日里和普通人一样生活，暗中替锦衣卫收集消息。“
“第三层，叫死间。这些人是最隱秘的，连锦衣卫內部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可能是某个官员的幕僚，可能是某个將军的亲兵，可能是某个富商的管家……他们潜伏多年，只在关键时刻才会启用。“
陆晏听得入神。
“这三层，怎么配合？“
“明桩负责面上的事，收集公开的消息，震慑宵小。“沈青说道，“暗桩负责暗中的事，收集隱秘的消息，监视目標。死间负责最要紧的事，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三层配合，就像一张大网，把整个天下都罩在里面。“
陆晏点了点头。
“除了布网，还有什么？“
“还有很多。“沈青说道，“比如跟踪。“
“跟踪不是简单地跟在人后面走。要跟得不远不近，不能让目標发现，也不能跟丟。要学会换装、换路线、换人接力。一个人跟踪容易暴露，就用三个人、五个人轮流跟。“
“比如反跟踪。“
“怎么知道有人在跟踪你？要学会观察——路上的行人、街边的小贩、窗户后面的眼睛……任何异常都可能是信號。发现有人跟踪，怎么甩掉？可以钻小巷、换衣服、混进人群、甚至故意走进死胡同，等跟踪的人进来再反杀。“
“比如审讯。“
沈青的眼神变得阴沉。
“审讯是一门学问。不是打得越狠，招得越快。有些人，你打死他也不招；有些人，你一句话就能让他开口。“
“关键是找到他的弱点。有人怕死，有人怕痛，有人怕家人受牵连，有人怕名声扫地……找到弱点，对症下药，比用刑有效得多。“
“当然，有些硬骨头，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北镇抚司的刑具，属下都用过——夹棍、拶指、站笼、灌水、烙铁……“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平淡。
“属下不喜欢用刑。但有时候，没有別的办法。“
陆晏听著，心中暗暗惊讶。
他知道锦衣卫厉害，但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
这哪里是什么“酷吏衙门“，分明是一套完整的情报系统，从人员培训到网络布局，从技术手段到心理战术，一应俱全。
难怪明朝的皇帝们，一个比一个依赖锦衣卫。
有这样一套系统在手，天下还有什么秘密能瞒得住？
“还有呢？“陆晏问道。
“还有偽装。“沈青说道，“怎么扮成商人、农夫、乞丐、和尚……不只是换身衣服，还要学他们的口音、举止、习惯。一个细节出错，就可能暴露。“
“还有密信。怎么写密信，怎么传递，怎么销毁。北镇抚司有一套专门的密码，外人看了就是一堆乱码，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
“还有暗杀。“
沈青的声音变得更低。
“怎么接近目標，怎么下手，怎么脱身。用刀、用毒、用弓弩、用意外……每一种都有讲究。“
“属下在北镇抚司的时候，亲手杀过七个人。“
陆晏看著他，目光深邃。
“七个人。“
“是。“沈青说道，“都是朝廷的敌人。有蒙古的奸细，有倭寇的內应，有白莲教的头目……“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一个，是属下的上司派去灭口的证人。那一次，属下没有下手。“
“为什么？“
“因为那个证人是无辜的。“沈青说道，“他只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就要被灭口。属下下不了手。“
“后来呢？“
“后来，属下放走了那个证人，回去復命说目標已死。“沈青说道，“再后来，事情败露，属下的上司要杀属下灭口。属下反杀了他的两个亲信，逃了出来。“
陆晏沉默片刻。
“所以你才会被诬陷通敌。“
“是。“沈青说道，“属下的上司怕属下把他的事抖出来，就先下手为强，诬陷属下通敌。“
“萨尔滸的情报，也是他压下的？“
“是。“沈青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属下冒死从辽东带回的情报，他看都没看，就说危言耸听，压下不报。后来四路大军覆没，他为了推卸责任，就把罪名扣在属下头上。“
陆晏听了，长嘆一声。
“锦衣卫……“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片刻，陆晏开口道：
“沈青，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影卫统领。“
“影卫？“
“对。“陆晏说道，“我要建立一套自己的情报系统，就叫影卫。你来负责。“
沈青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东家要属下怎么做？“
“按你在锦衣卫学的那一套来。“陆晏说道，“三层网络，明桩、暗桩、死间。先从登州开始，慢慢扩展到整个山东，再扩展到京城、辽东、江南……“
“我给你五百两银子作为启动资金。人手你自己招，规矩你自己定。只有一条——影卫只对我一个人负责，任何人都不能插手。“
沈青站起身，单膝跪地。
“属下领命。“
陆晏將他扶起。
“不用跪。以后影卫的人见我，都不用跪。你们是我的影子，不是我的奴僕。“
沈青站起身，目光中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
“东家……“
“嗯？“
“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沈青沉默片刻，说道：
“东家要建影卫，属下没有意见。但属下想提醒东家一句——情报这东西，是把双刃剑。用好了，可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用不好，就会反噬其身。“
“锦衣卫当年何等威风，到头来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为什么？因为他们忘了初心，把情报当成了敛財、害人的工具。“
“属下希望，影卫不要走锦衣卫的老路。“
陆晏听了，微微一笑。
“放心。我建影卫，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自保。“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这个世道，太黑了。不睁大眼睛看清楚，隨时都会死。“
“影卫就是我的眼睛。“
他转过身，看著沈青。
“至於会不会走锦衣卫的老路……那就要看你了。“
沈青沉默片刻，躬身一礼。
“属下明白。“
……
帐外，夜风渐起。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若隱若现，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陆晏站在帐篷门口，望著东方的天际。
那里，是登州的方向。
再过几天，他就要踏上那片土地了。
李家、水师、官场……
一场好戏，即將开场。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