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十月十五。
济南府，经歷司衙门。
陆晏坐在籤押房的太师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摊著一本帐册。
窗外，秋风萧瑟，梧桐叶落了满地。
“东家，茶。“
范福端著茶盏走进来，轻轻放在案几上。
陆晏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帐册。
这本帐册，是胡静水昨夜熬了一宿整理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陆记车马行这一年的收支明细——田產、店铺、骡马、银两、人手……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胡掌柜呢？“
“在外面候著。“
“让他进来。“
片刻后，胡静水走进籤押房。
他比去年又瘦了些，眼窝深陷，显然是这段时间操劳过度。但精神头却很足，眼中透著一股兴奋。
“东家。“
“坐。“
陆晏放下帐册，抬头看向胡静水。
“帐目都核完了？“
“核完了。“
胡静水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总帐。“
陆晏接过册子，翻开细看。
“田產三千二百亩，店铺十七间，骡马一百二十匹，大车四十辆……“
他一边看，一边念出声来。
“现银一万八千两，存粮三千石，布匹两千匹……“
“加上之前的积累，咱们现在的总资產，约在两万两上下。“
胡静水补充道。
陆晏点了点头，將册子放在案几上。
“比起年初，翻了一倍有余。“
“可不是嘛。“
胡静水嘆了口气。
“这次白莲教之乱，虽说死了不少人，但也让咱们捡了不少便宜。那些士绅，平日里趾高气扬，一场兵乱下来，死的死、逃的逃，田產店铺都贱卖了。“
“乱世出英雄，也出財主。“
陆晏淡淡地说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飘落的梧桐叶。
“不过，这些都是小钱。真正值钱的，是人。“
“东家说的是。“
胡静水点头附和。
“长缨那边怎么样了？“
“赵队长正在城外练兵。“
胡静水回答道。
“按照东家的吩咐，淘汰了老弱病残，又从难民中招募了一批精壮。现在护卫队有一百五十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火器呢？“
“赵铁师傅那边，燧发枪的良品率提高到了七成。现在库存八十支，每月还能產十支左右。另外，通过刘公公的关係，咱们搞到了四门佛朗机炮。“
“四门？“
陆晏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怎么搞到的？“
“说来也巧。登州水师有一批旧炮要淘汰，本来是要回炉重铸的。刘公公打了个招呼，说是给咱们护卫商队用，就批下来了。“
“好。“
陆晏点了点头。
“有了这四门炮，咱们的底气就更足了。“
他沉吟片刻，又问道：
“沈青那边呢？“
“沈青正在布置眼线。“
胡静水压低声音。
“济南、兗州、临清、德州，四个地方都安排了人。官场、商场、江湖，各路消息都能打听到。“
“很好。“
陆晏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回案几前，拿起那本帐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著几行字：
“天启二年，功劳簿。“
“一、官身：正八品济南府经歷司知事。“
“二、资產：约两万两。“
“三、武装：护卫队一百五十人，燧发枪八十支，佛朗机炮四门。“
“四、据点：济南府（总部），临清、德州、兗州（分號）。“
“五、人才：赵长缨（武）、赵铁（军械）、胡静水（帐房）、范福（管家）、沈青（情报）。“
陆晏看著这些字，嘴角微微上扬。
四年了。
从穿越至今，整整四年。
四年前，他还是个负债纍纍的破落廩生，身边只有一个重伤昏迷的表弟。
四年后，他已经是朝廷命官，手下有兵有將，资產数万两。
“东家在想什么？“
胡静水见陆晏出神，忍不住问道。
“我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陆晏合上帐册，目光深沉。
“济南虽好，但终究是內地。四面都是官府的眼线，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
“东家的意思是……“
“登州。“
陆晏走到墙边，看著墙上掛著的一幅山东舆图。
舆图上，登州的位置被他用硃笔圈了起来。
“登州有港口、有水师、有海贸。只要能在登州站稳脚跟，就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
胡静水皱起眉头。
“可是东家，您现在是济南的官，想调去登州，恐怕不容易吧？“
“不容易，但不是不可能。“
陆晏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官场上的事，从来不是靠等的，是靠爭的。“
他走回案几前，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件事，急不得。得等一个合適的时机，找一个合適的由头。“
“什么由头？“
“皇上喜欢什么，咱们就给他什么。“
陆晏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扬。
“天启皇帝喜欢木工，喜欢机械。如果咱们能投其所好，让皇上开心，还怕没有机会吗？“
胡静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东家高见。“
“行了，你先下去吧。“
陆晏挥了挥手。
“让范福把赵长缨叫来，我有事跟他商量。“
“是。“
胡静水躬身退下。
……
片刻后，赵长缨大步走进籤押房。
他比四年前壮实了许多，虎背熊腰，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彪悍之气。
“东家，您找我？“
“坐。“
陆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长缨依言坐下，却坐得笔直，像是隨时准备起身。
“长缨，你跟了我四年了。“
陆晏看著他，声音平静。
“这四年，咱们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兵有將、有钱有粮。你觉得，咱们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赵长缨想了想，说道：
“靠的是东家的本事。“
“不对。“
陆晏摇了摇头。
“靠的是时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个世道，乱象已现。辽东战事吃紧，朝廷入不敷出。白莲教刚平，流民遍地。再过几年，天灾人祸一起来，这天下就要大乱了。“
赵长缨听得心惊，却不敢接话。
“乱世之中，有人家破人亡，有人飞黄腾达。“
陆晏转过身，目光如炬。
“咱们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咱们比別人强多少，而是因为咱们抓住了机会。“
“东家说得是。“
赵长缨点了点头。
“但机会不会一直有。想要在乱世中立足，就得未雨绸繆，提前布局。“
陆晏走回案几前，拿起那本帐册。
“这本功劳簿，记的是咱们的家底。但真正的功劳簿，在京城。“
“京城？“
“对，京城。“
陆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平叛的捷报，已经送到京城了。魏公公那边，王体乾会帮咱们说话。只要功劳簿上有咱们的名字，升迁就是早晚的事。“
赵长缨听得热血沸腾。
“东家放心，长缨一定跟著您，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好。“
陆晏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继续练兵。明年，咱们要更进一步。“
“是！“
赵长缨起身行礼，大步走出籤押房。
陆晏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窗外，秋风渐起，捲起漫天的落叶。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方。
登州。
那里，是他的下一个目標。
也是他通往更高处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