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九月初三，鄆城。
秋风萧瑟，捲起满地的枯叶与尘土。
鄆城的城墙上还残留著攻城时的痕跡——焦黑的火烧印记、崩裂的砖石、以及乾涸发黑的血跡。城內的街道两旁，不少房屋被焚毁，断壁残垣间偶尔能看到几具尚未清理的尸体。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臭与焦糊混杂的气味，让人作呕。
但这一切，都挡不住城中那股喜气洋洋的氛围。
白莲教匪首徐鸿儒被生擒了！
这是天大的功劳，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將领、官员都分到一杯羹。
巡抚赵彦的临时行辕设在原来的县衙大堂，此刻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各路將领、文官齐聚一堂，表面上是来“恭贺巡抚大人平叛大捷“，实际上都是来爭功的。
“赵巡抚运筹帷幄，指挥若定，此番平叛，首功当属巡抚大人！“
一个身穿緋袍的文官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满脸堆笑。
“不敢当，不敢当。“
赵彦坐在上首，捋著鬍鬚，脸上带著矜持的笑容。
“此番平叛，全赖將士用命，本官不过是坐镇后方，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巡抚大人谦虚了！“
另一个官员立刻接话。
“若非巡抚大人调度有方，岂能如此迅速平定贼乱？“
“是啊是啊……“
眾人纷纷附和，一时间马屁声不绝於耳。
陆晏站在大堂的角落里，冷眼旁观这一幕。
他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衫，在这群身著甲冑、官袍的將领文官中间，显得格外不起眼。
几个武將从他身边经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在他们眼里，一个举人算什么？
不过是个跑腿运粮的罢了。
“诸位，诸位！“
赵彦抬手示意眾人安静，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功劳如何分配，自有朝廷定夺。本官只是如实上报，诸位不必过谦。“
“巡抚大人说得是。“
一个身材魁梧的参將站了出来，声音粗獷。
“不过，末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此番平叛，首功当属杨总兵！“
参將的声音陡然提高。
“杨总兵亲率大军围城，指挥若定，贼首授首，非杨总兵之功而谁？“
此言一出，大堂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一旁的杨肇基。
杨肇基是山东总兵，此番平叛的主將。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此刻正负手而立，脸上看不出喜怒。
“杨总兵確实功劳卓著。“
赵彦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不过，围城是围城，破城是破城。若非夜袭之计奏效，这鄆城还不知要围到何时。“
“巡抚大人说得是！“
另一个游击將军立刻接话。
“夜袭之计，是巡抚大人的妙策！若非巡抚大人运筹帷幄，岂能如此轻易破城？“
“胡说！“
那参將脸色一沉。
“夜袭之计是杨总兵採纳的，怎么成了巡抚大人的功劳？“
“你……“
“够了！“
赵彦脸色微沉，抬手打断了两人的爭执。
“功劳如何分配，自有朝廷定夺。诸位在此爭执，成何体统？“
眾人这才安静下来，但眼神中的火药味依然浓烈。
陆晏看著这一幕，心中冷笑。
这就是大明的官场——功劳面前，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而他，一个小小的举人，在这些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但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夜袭鄆城，是他献的策；突击队，是他带的人；城门，是他的人打开的。
若是被这些人排挤出去，他这一个多月的出生入死，就全白费了。
“巡抚大人。“
陆晏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哦？“
赵彦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陆晏。本官记得你——就是你献的夜袭之策。说吧，有何事？“
陆晏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学生运粮的记录。从济南到兗州，共运军粮三千石，沿途未损一粒。每一笔都有沿途官府的印章为证。“
他將第一份文书递给赵彦的幕僚，继续说道：
“这是学生献策的文书。夜袭之计，是学生向赵抚台提出的。这上面有赵抚台的亲笔批覆：此计可行，准予施行。“
他又递上第二份文书。
“这是突击队的伤亡名单。八十人的突击队，阵亡八人，伤十九人。学生亲自带队，身先士卒，从城东北水关潜入城中，里应外合炸开城门。“
他將第三份文书递上，声音平静而坚定。
“学生不敢贪天之功，但学生的付出，也请巡抚大人明察。“
大堂里一片寂静。
眾人看著陆晏，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的举人，竟然准备得如此充分？
运粮记录、献策文书、伤亡名单……每一份都有据可查，每一份都有人签字画押。
这哪里是来“陈述事实“的？
分明是有备而来！
赵彦接过文书，仔细翻阅，眉头渐渐皱起。
这些文书，条理清晰，证据確凿。
运粮记录有沿途官府的印章，献策文书有杨肇基的批覆，伤亡名单有赵长缨和其他军官的签字。
一个举人，能做到这一步，確实不简单。
“陆举人，你的功劳，本官记下了。“
赵彦放下文书，点了点头。
“但具体如何封赏，还要朝廷定夺。“
“学生明白。“
陆晏躬身行礼。
“学生只求巡抚大人如实上报，不敢奢求其他。“
“好，本官会如实上报。“
赵彦挥了挥手。
“你先退下吧。“
“是。“
陆晏躬身退下，回到角落里。
那参將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算了，一个举人，能分多少功劳？让他去。“
“哼！“
参將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陆晏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一翘。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还有一张底牌没有亮出来。
……
议事结束后，陆晏回到自己的营帐。
赵长缨迎上来，脸上带著担忧。
“东家，怎么样？“
“不太顺利。“
陆晏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带著一股涩味。
“那些將领，都想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咱们一个举人，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这帮狗东西！“
赵长缨愤愤不平，一拳砸在桌上。
“城门是咱们打开的！弟兄们死了七个，伤了十二个！他们倒好，一点功劳都不想分给咱们！“
“急什么？“
陆晏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咱们还有后手。“
“后手？“
赵长缨一愣。
“什么后手？“
“刘公公。“
陆晏淡淡地说道。
“我昨天就派人给刘公公送信了。他是山东镇守太监，这种场合，他不会不来。“
赵长缨眼睛一亮。
“对啊！刘公公是咱们的人，有他出面，那些將领还敢不给面子？“
“所以，不用急。“
陆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等著吧。“
帐外，秋风呼啸，捲起漫天的尘土。
陆晏的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这场功劳爭夺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