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黄昏。
兗州府城北五里,官军大营。
这座原本驻扎著三万援军的大营,此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腐烂的垃圾场。
残破的柵栏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营帐破败不堪,隨处可见面黄肌瘦的士兵三五成群地瘫坐在地上捉虱子。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餿饭、排泄物、伤口化脓和尸臭的令人窒息的怪味。
断粮已经三天了。
营啸的阴影笼罩著每一个人的心头。士兵们的眼神里透著绿光,那是饿急了的狼才有的眼神。就连巡逻的军官都不敢大声呵斥,生怕激起兵变。
中军大帐內,山东总兵杨肇基正暴躁地来回踱步,手中的马鞭已经被他折断成了两截。
“还没到吗?!济南那边是干什么吃的!”
杨肇基一脚踢飞了面前的行军马扎,“前天派出去接应的哨探也没回来?这都第三波了!难道徐鸿儒把这方圆几百里都封死了不成?”
“大人……”旁边的游击將军声音虚弱,嘴唇乾裂,“营里的存粮,哪怕掺著沙子煮稀粥,也只够今晚一顿了。刚才后营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杀马了。要是明天还没粮,这三万人……怕是要散了。”
杨肇基颓然坐回椅子上,满眼的红血丝。他知道,一旦大军溃散,徐鸿儒的十万流寇就会像潮水一样淹没整个山东,到时候他这个总兵只有一个下场——被朝廷凌迟。
“报——!!!”
一声悽厉的长啸打破了死寂的营盘。
“大人!来了!来了!”
一名哨探跌跌撞撞地衝进大帐,因为跑得太急,连头盔都歪了,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喜色。
“贼兵来了?”杨肇基猛地拔出腰刀,手在抖。
“不……不是!是运粮队!济南的运粮队到了!”哨探喘著粗气,“就在辕门外!好多车!好多粮食!”
“什么?!”
杨肇基愣了一下,隨即狂喜涌上心头。他顾不上什么总兵的威仪,提著刀就往外冲,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快!隨本官去迎!谁敢拦路,格杀勿论!”
然而,当杨肇基带著一眾將领衝到辕门前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两个世界。
辕门內,是污秽、混乱、濒临崩溃的旧军队;辕门外,是一支如同天外来客般严整的钢铁方阵。
四十八辆(损毁两辆)被冲刷得乾乾净净的偏厢车,排著整齐得如同刀切般的纵队。虽然车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刀痕和箭孔,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烧焦痕跡,但这反而给这些钢铁怪兽增添了几分肃杀的勋章感。
护送的士兵们穿著统一的深灰色棉甲,虽然有些人头上缠著渗血的绷带,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神冷漠而警惕。他们的长枪如林,火绳枪扛在肩上,枪机上甚至还盖著防尘的油布。
那种只有百战精兵才有的纪律性,那种“哪怕天塌下来也要排好队”的秩序感,让杨肇基手下那些衣衫不整的亲兵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最前方,一面巨大的黑底红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济南义勇团练。
陆晏骑在一匹青驄马上,身上的锁子甲擦得鋥亮,甚至连马具都保养得一丝不苟。他看到杨肇基出来,並没有下马跪拜,只是微微拱了拱手。
有了“团练”的合法身份,再加上这救命的粮食,他现在是杨肇基平起平坐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下属。
“杨总兵。”
陆晏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辕门前清晰可闻,“济南府义勇团练,奉布政使司之命,运送军粮三千石,前来交割。”
“三……三千石?一粒不少?”
杨肇基看著那一辆辆沉甸甸的大车,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已经闻到了米饭的香气。
“除了在鬼愁涧遭遇伏击,两辆车损毁,其余四十八车,完好无损。”
陆晏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以及那个硬皮本。
“这是物资清单,还有交割回执。”
陆晏走到杨肇基面前,递过一支炭笔,语气公事公办,“请总兵大人点验后签字。另外,这是路上遭遇伏击的战报,我们也一併带过来了。斩首四百二十三级,首级都在后面那辆车上,我想大人应该用得著。”
“斩首四百?!”
杨肇基倒吸一口凉气。他这三万大军跟徐鸿儒对峙了半个月,大小仗打了十几场,斩首加起来也没超过两百。这支几百人的运粮队,一路杀过来,竟然砍了四百个脑袋?
他快步走到后面那辆车旁,赵长缨掀开了帆布。
一股浓烈的石灰味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数百颗狰狞的人头,都是典型的白莲教徒髮饰,甚至还有几颗一看就是头目的脑袋。
“嘶——”
周围的官军將领们齐齐吸气。这哪里是运粮队,这分明是一支杀神啊!
“好!好样的!”
杨肇基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拍了拍陆晏的肩膀,態度瞬间变得亲热无比,“陆团练真乃国之干城!这批粮食和这些首级,就是救命的药啊!快!让人卸车!今晚本官要摆酒,为陆团练庆功!”
“庆功就不必了。”
陆晏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杨肇基的手,语气依然是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静,“我是生意人,讲究效率。卸完货,签完字,我的人还要赶回济南运下一批。毕竟,大人这三万人,这点粮食只够吃十天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让杨肇基冷静了下来。
確实,这只是杯水车薪。如果不建立长期的补给线,他们还是得饿死。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唯一能把粮食送进来的人。
“那……下一批何时能到?”杨肇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討好,这是甲方对唯一供应商的卑微。
“只要钱粮到位,路途通畅,七天一运。”
陆晏指了指手中的回执单,“这是合同。另外,我这几十號伤员,需要借大人的军医营处理一下伤口,换点好的金疮药。这点方便,总兵大人应该能给吧?”
“给!全给!”杨肇基大手一挥,对身后的副將吼道,“把军医营最好的大夫都叫来!把库里最好的药都拿出来!谁敢藏私,老子砍了他!”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官军大营里出现了一幕奇景。
那些平日里飞扬跋扈、抢老百姓东西比谁都快的官军士兵,此刻正乖乖地帮著运粮队卸货,眼神中满是敬畏和討好。而陆晏手下的护卫们则站在一旁,手按刀柄,冷冷地监视著,仿佛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当最后一袋粮食入库,杨肇基在回执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总兵大印。
陆晏接过回执,吹乾墨跡,小心地收好。
“合作愉快,杨大人。”
陆晏翻身上马,对著杨肇基一抱拳,“七天后见。”
“全队听令!返程!”
隨著一声令下,这支钢铁车队再次启动。没有停留,没有寒暄,就像一台完成了任务的精密机器,轰隆隆地驶出了辕门。
夕阳下,杨肇基站在辕门下,手里攥著那张物资清单,看著那面远去的“济南团练”大旗,心中五味杂陈。
“大人,这陆举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旁边的副將喃喃自语,“这气派,这装备,比京营的神机营还足啊。”
“我也不知道。”
杨肇基眯起眼睛,看著地平线上的烟尘,“但我知道,从今天起,这山东地界上,谁也別想再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举人看了。这只虎,出笼了。而且这只虎,只认肉,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