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体乾眯起眼睛，指向东南方向的通州。
“通州张家湾码头，压著一批从苏州烧制的『金砖』（御用铺地砖）。那是给皇爷修庆陵地宫用的，急得要命。但通州的坐粮厅和当地的脚行那是穿一条裤子的，藉口河道淤积，非要加三倍的运费才肯卸货。那帮文官还在后面煽风点火，想看咱家的笑话。”
“你去。三天之內，把这批金砖运进京。”
王体乾的语气变得森然：“咱家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但有一条，別把事儿闹到御史台那边。能办到吗？”
陆晏接过腰牌，目光一凝，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公公，三天太久了。”
“明天日落之前，金砖进库。”
……
通州，张家湾码头。
作为京杭大运河的终点，这里是大明帝国的咽喉。南来的粮草、丝绸、瓷器，北往的皮毛、药材，都在这里吞吐。
此时，码头最核心的深水泊位上，停著五艘掛著“內官监”黄旗的官船。船吃水很深，显然装满了重物。但在船周围，並没有卸货的跳板，而是围著几十条破旧的小舢板。几百名手持棍棒、光著膀子的地痞无赖，硬生生把这几艘官船给围成了孤岛。
岸边的凉棚里，一个穿著绸衫、满脸横肉的胖子正翘著二郎腿喝茶。他是张家湾最大的脚行把头，“金眼彪”刘彪。在他旁边，还坐著个穿青色官袍的户部主事，正闭目养神。
“彪爷，那帮死太监的人还在船上缩著呢？”户部主事淡淡问道。
“缩著呢！”刘彪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孙大人放心。这帮没卵子的货色，到了咱张家湾，是龙得盘著。不拿出三千两『疏通费』，那一船的金砖，就在水里泡著吧！等泡酥了，看他们怎么跟皇帝老儿交代！”
孙主事微微点头。这是文官集团对內廷的一次“敲打”。最近內廷的矿监税使闹得太凶，他们要在物资供应上卡一卡太监的脖子。
就在这时，远处的大道上扬起了一阵尘土。
一支有些奇怪的车队缓缓驶来。
那是二十辆经过改装的重型大车，拉车的不是普通的骡子，而是清一色的辽东挽马。车旁没有多少护卫，只有几十个穿著灰布短褂的汉子，推著那种轮子特別大的独轮车，静静地跟在后面。
没有任何旗號，也没有鸣锣开道。这支队伍就像是一群沉默的幽灵，径直穿过人群，停在了被围困的官船对岸。
“嘿？哪来的不长眼的？”刘彪放下了茶碗，站起身来，“不知道这儿封路了吗？”
陆晏从第一辆马车上跳下来。他今天换了一身便於活动的劲装，袖口扎紧，脚下踩著一双厚底快靴。
他没有理会刘彪的叫囂，而是拿著那本《工程日誌》，旁若无人地开始在岸边测量地形。
“水位足够，但这坡度太陡，普通跳板不行，得搭浮桥。”陆晏一边看，一边对身后的赵铁说道，“用三號方案。先把那几艘挡路的破船清理了。”
“好勒！”赵铁扛著一根粗大的铁撬棍，咧嘴一笑。
“他妈的，那是老子的船！”刘彪怒了，一挥手，“弟兄们，给我上！把这帮外乡人的腿打断！”
“呼啦”一下，岸边那几百號地痞拿著棍棒围了上来。
陆晏合上了日誌，抬起头，目光微沉。
“你是刘彪？”
“正是你家彪爷！”
“我是陆晏，內官监新委任的督办。”陆晏从腰间解下那块象牙腰牌，在手里晃了晃，“奉王公公令，接手这批金砖。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带著你的人，还有这些破船，滚。”
“內官监？哈哈哈哈！”刘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又来个太监的狗腿子！还督办？我呸！在这张家湾，老子的话就是圣旨！別说王公公，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不交钱也別想卸货！”
他狞笑著逼近：“小子，看你细皮嫩肉的，怕是没见过血吧？弟兄们，教教这位督办大人，什么叫张家湾的规矩！”
几十个地痞挥舞著棍棒冲了上来。
陆晏嘆了口气。
“总是这样。道理讲不通，就只能用拳头说话。”
他退后一步，打了个响指。
“清场。”
“崩！”
一声令人心悸的弓弦震响。
一支重箭如流星般划破空气，精准地钉在了刘彪的脚尖前，入土三分，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刘彪嚇得猛地一缩脚，抬头望去。
只见那二十辆大车的油布猛地被掀开。露出的不是货物，而是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以及手持硬弓、满脸杀气的辽东老兵。
赵长缨站在车顶，手中的强弓已经再次拉满，箭尖直指刘彪的咽喉。
“再往前一步，死。”
那个“死”字，仿佛带著尸山血海的寒意，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但这群地头蛇毕竟横惯了，仗著人多势眾，並没有立刻溃散。
“嚇唬谁呢？有种你动……”
“砰！”
一声爆响打断了刘彪的话。
那是赵铁手中的燧发枪响了。
但这一枪没有打人，而是打断了系在岸边那艘最大舢板的缆绳。失去了牵引，那艘破船立刻被水流冲得横了过来，重重撞在了旁边的船上，木屑横飞。
“陆记办事，閒杂人等退避！”
陆晏的声音不大，却在枪声的余韵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炷香。谁还站在码头核心区，谁就是阻挠皇差，按谋反论处。杀无赦。”
“谋反”这顶大帽子一扣下来，加上那震耳欲聋的枪声，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苦力瞬间做鸟兽散。
“你……你敢动武？”凉棚里的孙主事终於坐不住了，拍案而起，“光天化日之下，你是要造反吗？本官是户部……”
陆晏转过身，冷冷地看著这位文官。
“孙大人，这批金砖是给皇爷修庆陵地宫用的。若是误了吉时，皇爷睡不安稳，您觉得王公公会先找谁的麻烦？”
陆晏一步步走向凉棚，每一步都带著巨大的压迫感。
“您想给內廷上眼药，那是神仙打架。但这批货，今天必须走。您若是想拦，我不介意把这份『阻挠皇差』的摺子，直接递到司礼监去。”
他凑近孙主事，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理性：
“大人，为了几千两银子的回扣，搭上自己的乌纱帽，甚至九族。这笔帐，您算得过来吗？”
孙主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看著眼前这个虽然是白身、却比锦衣卫还狠辣的年轻人，心里那道防线终於崩塌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怂。
“哼！本官……本官只是来巡视河道的！既然你们要卸货，那便卸吧！”
说完，孙主事一甩袖子，灰溜溜地钻进轿子跑了。
后台一倒，刘彪彻底傻了眼。
“还要我动手吗？”陆晏看著他。
“不……不用！小的滚！这就滚！”刘彪连滚带爬地带著手下撤出了码头。
场地清空。
“开工！”
隨著陆晏一声令下，陆记的“工业化卸货”机器再次运转起来。
浮桥迅速搭建，滑轮组被掛上了桅杆，独轮车队排成了长龙。那一块块沉重的金砖，像流水一样从船舱里被运出，装车，覆盖油布，整装待发。
没有勒索，没有拖延，效率快得惊人。
当晚，京师皇城，內官监值房。
王体乾看著那份刚刚送进来的入库单，又听了小太监绘声绘色的匯报，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满意的笑容。
他拿起那两座陆晏送来的自鸣钟，听著那清脆的滴答声。
“是个狠人，也是个能人。”
王体乾对身边的心腹太监说道，“这把刀，咱家用了。去，给漕运总督衙门打个招呼，以后陆记的船，就是內官监的官船。谁敢拦，就是跟咱家过不去。”
“还有，那个陆晏不是想搞皇木吗？准了。”
王体乾站起身，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眼中闪烁著权力的幽光。
“咱家倒要看看，这个山东来的举人，能不能帮咱家把这內廷的烂帐，彻底翻过来。”
这一夜，陆晏的名字，正式掛上了大明內廷的號。
而这，仅仅是他“借势而起”、撬动大明国运的第一步。
在他的计划里，这批皇木不仅是生意，更是他打通南北、建立地下情报网的血管。血管铺到哪里，他的“草莽龙蛇”就能潜伏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