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死亡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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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死亡审计

    黄昏。
    残阳如血,將黑风口两侧狰狞的怪石染成了一片暗红。风穿过隘口,发出类似鬼哭的呜咽声。
    七八十名响马如同灰黑色的狼群,挥舞著锈跡斑斑的刀斧,怪叫著从山坡上衝下来。他们眼中的贪婪已经压倒了理智——在那面写著“滋阳陆氏”的旗帜下,他们看到的不是拥有武装护卫的硬骨头,而是一堆移动的银子,以及那二十辆大车上可能装载的粮食与女人。
    车阵中央,陆晏坐在枣红马上,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短刃。他左手挽著韁绳,右手举著沙漏。
    “距离一百五十步。”
    “距离一百步。”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实验室里读数,没有丝毫战场的亢奋。
    在他身前,圆阵的缺口处。
    赵铁带著十名精选出来的射手,排成了一道单薄的横队。他们手里端著沉重的、用双层卷焊法打造的燧发枪(此时对外称“陆氏自生火銃”)。枪管黑沉沉的,虽然表面打磨得不够光滑,透著一股粗糲的手工感,但那加厚的管壁却给人一种敦实的暴力美学感。
    这十个人並不是神枪手,他们大多是半个月前才摸过枪的辽东难民。他们的手有些抖,呼吸急促,有人甚至紧张得要把扳机扣碎。
    “別慌!”赵铁拄著一根拐杖站在侧面,嘶哑著嗓子吼道,“按东家教的!別去瞄准谁的脑袋!把枪端平!看著前面那片草!那是『基准线』!只要他们衝过那条线,闭著眼扣扳机!”
    这就是陆晏的“工业化射击理论”。
    在这个没有膛线、枪管气密性极差的年代,追求单兵精度是毫无意义的成本浪费。他要的不是狙击,是概率覆盖。是“弹幕墙”。
    “距离七十步。”
    “距离五十步。”
    山坡上的响马已经冲近了。匪首“一只耳”冲在最前面,他甚至能看清那些护卫脸上惊恐的表情(其实是紧张)。他狂笑著,以为对方那奇怪的铁管子只是用来嚇唬人的烧火棍。
    “那个书生是我的!谁也別抢!”一只耳大吼。
    就在这一瞬间,陆晏的沙漏已经清空。
    “啪”的一声脆响。
    “开火。”
    没有声嘶力竭的咆哮,只有一声冷淡的指令。
    赵铁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
    “砰!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巨响骤然炸裂,如同平地起惊雷。十支燧发枪,有三支因为弹簧钢疲劳或者药引受潮哑火了,发出了令人尷尬的“咔噠”声。
    但剩下的七支,响了。
    七团橘红色的火焰伴隨著浓烈的白烟喷薄而出,七颗重达五钱的不规则铅弹,在黑火药巨大的动能推动下,呼啸著撕裂了空气。
    在这个距离上,不需要瞄准。
    冲在最前面的“一只耳”,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他那件引以为傲的镶铁皮甲,在铅弹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纸。铅弹翻滚著钻入胸腔,搅碎了肺叶,然后带著碎骨和血肉从后背炸出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动能向后掀飞,重重地砸倒了身后的两个嘍囉。
    但这只是开始。
    铅弹是不会因为一个人倒下就停止的。在这个密集的衝锋队形里,几乎每一颗子弹都找到了归宿。有的打碎了膝盖,有的掀开了天灵盖,有的甚至在穿透一人后又钻进了后面人的肚子里。
    仅仅是一瞬间。
    衝锋的最前排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镰刀齐刷刷地割倒了一片。
    “啊——!!”
    惨叫声迟滯了半秒钟才爆发出来。
    那些还没衝到面前的响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烟雾嚇傻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武器——没有火绳的火光,不需要点火,举起来就响,响了就死人!
    “妖法!是妖法!”
    “雷公劈人了!”
    原本凶悍的匪徒瞬间炸了营,脚步一乱,后面的人撞在前面的人身上,乱成一锅粥。
    “装弹!”赵铁大吼。
    射手们手忙脚乱地开始清理枪膛、倒药粉、塞铅弹、用通条压实。按照训练,这个过程最快也要二十秒。
    但这二十秒的空窗期,陆晏並没有留给敌人。
    “长缨。”陆晏在马上淡淡唤了一声。
    “在!”
    一直憋在圆阵后方的赵长缨,此刻早已双眼赤红。他將手中的硬弓掛回马鞍,从得胜鉤上摘下一桿沉重的马槊(这是从范家库房里淘来的老古董,重新打磨过)。
    “护卫队!跟我上!”
    “碾碎他们!”
    赵长缨一夹马腹,胯下那匹经过一个月精料餵养、已经恢復了彪悍体魄的辽东战马长嘶一声,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从车阵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在他身后,二十名骑术精湛的家丁(那是用御马监的战马训练出的第一批骑兵雏形)挥舞著马刀,怪叫著跟上。
    这不是战斗。
    这是收割。
    已经被火枪嚇破了胆、队形大乱的步兵响马,在面对虽然稚嫩但装备精良的骑兵衝锋时,唯一的结局就是——被践踏。
    “噗嗤!”
    赵长缨的马槊借著马力,轻易地刺穿了一个试图顽抗的土匪头目,將他像串糖葫芦一样挑了起来,狠狠甩在一旁。
    骑兵队如同热刀切黄油,瞬间凿穿了响马的队伍。
    “饶命!好汉饶命!”
    “我投降!別杀我!”
    剩下的响马跪地求饶,丟掉了兵器,头磕在碎石地上砰砰作响。
    战斗结束了。从开火到崩溃,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陆晏骑著马,缓缓走出车阵。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和浓烈的血腥气。他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冷冷地看著这一地的尸体和跪地求饶的俘虏。
    马车的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一直躲在车里的刘成刘公公,此刻正瞪大著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还在冒烟的火銃,以及赵长缨那如同杀神般的背影。
    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他在宫里见过神机营的鸟銃,那是操作繁琐、经常炸膛、还没烧火棍好使的垃圾。但刚才那一幕,那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齐射,那恐怖的杀伤力,彻底顛覆了他对火器的认知。
    “陆……陆举人……”刘成钻出马车,顾不得地上的泥泞,快步走到陆晏马前,“刚才那是……什么神兵利器?”
    陆晏转过头,目光在夕阳下泛著冷光。
    “刘公公,那是陆记为您这批货买的『保险』。”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还没断气的伤兵,语气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理性:“在这个世道,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当你手里握著比別人更强的暴力时,別人才会坐下来听你讲道理。”
    “长缨。”陆晏转头下令。
    “在。”赵长缨策马回来,浑身是血。
    “这地方离官道太近,留活口会招来官府的盘查,那是不可控风险。“陆晏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手指上的血渍。
    “处理乾净。”
    “把尸体拖到山沟里埋了。把那个『一只耳』的脑袋割下来,用石灰醃了。到了天津卫,正好给当地的兵备道送一份『见面礼』。”
    “是!”
    战斗结束后,陆晏正准备下令清理战场。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车队后方走了出来。
    是沈青。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的年轻人,此刻正蹲在一具响马尸体旁,动作熟练地翻检著死者的衣物。他的手法极其专业,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东家。“沈青站起身,手里捏著几样东西——一块染血的腰牌、一封被血浸透的信笺、还有一枚刻著奇怪符號的铜钱。
    “这些人不是普通响马。“沈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意,“这腰牌是德州卫的制式,但已经被刮掉了字號。这封信虽然被血泡烂了,但能看出是用暗语写的。还有这铜钱……“
    他將铜钱递给陆晏。铜钱背面刻著一朵莲花。
    “白莲教的信物。“
    陆晏接过铜钱,眉头紧锁。响马、卫所、白莲教……这三者搅在一起,说明这次伏击绝非偶然。
    “你怎么知道这些?“陆晏看著沈青,目光锐利。
    沈青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小人以前……见过。“
    他没有多说,陆晏也没有追问。但从这一刻起,陆晏看沈青的眼神变了。这个从难民营里捡来的年轻人,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把这些东西收好。“陆晏將铜钱还给沈青,“回去后,我要一份详细的报告。“
    “是。“
    沈青应了一声,身影再次融入了车队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刀锋入肉声和惨叫声戛然而止,黑风口再次恢復了死寂。
    刘成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看著那个在夕阳下神色淡然的年轻举人,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明悟:
    这个陆晏,不是什么普通的读书人。
    他是披著羊皮的狼。不,是披著人皮的恶鬼。
    但对於现在的刘成来说,这只恶鬼越凶,他的生意就越安全,他在宫里的地位就越稳固。
    “好!好手段!”刘成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容有些扭曲,“陆老弟,有这支人马在,这天下大可去得!咱家这笔买卖,做得值!”
    陆晏將手帕扔在地上,盖住了一滩血跡。
    “公公过奖了。这只是——风险控制的一部分。”
    他勒转马头,指向北方。
    “出发。下一站,天津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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