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运河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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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运河商机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济南府北郊,濼口码头。
    这里是小清河与大运河的交匯处,也是整个山东最繁忙的咽喉。然而此刻,这个咽喉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巨大的骨头,卡得几乎窒息。
    宽阔的河面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数不清的船只。掛著户部旗號的漕船、插著兵部令旗的军船、载满南货的商船,甚至还有拖家带口逃难的小舢板,把个河道堵得水泄不通。
    桅杆如林,风帆遮天蔽日。船头顶著船尾,跳板搭著跳板。叫骂声、哭喊声、縴夫沉重的號子声,混合著河水的腥气和令人作呕的排泄物臭味,构成了这幅乱世浮世绘的底色。
    陆晏带著赵长缨和胡静水站在岸边的一处高岗上,俯瞰著这令人绝望的拥堵。
    “这……这也太乱了。”胡静水手里捏著一方旧手帕捂著鼻子,眉头皱成了川字,“听牙行的人说,前面的德州段因为黄河决口淤积严重,大船根本过不去。有的漕船都在这儿停了半个月了,船底都快生满藤壶了。”
    “半个月?”赵长缨抱著膀子,冷哼一声,“那帮当官的能等?辽东那边都要火烧眉毛了。”
    “他们確实等不起。“陆晏抬起眼,目光冷彻如冰,“萨尔滸刚败,朝廷为了稳住关寧防线,正在疯狂地从南方调运粮草军械。对於现在的户部和兵部来说,时间就是脑袋。谁能让物资动起来,谁就是他们的亲爹。”
    他伸手指了指下方乱糟糟的码头:“老胡,你看那是怎么干活的?”
    胡静水顺著手指看去。
    只见一艘掛著“兵部”旗號的运粮船旁,一群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脚夫正像蚂蚁一样蠕动。他们没有任何辅助工具,全靠肩膀硬扛著百斤重的粮袋,颤颤巍巍地踩著晃动的跳板下船。
    “啪!”
    一声脆响,一个监工模样的差役狠狠一鞭子抽在一个脚夫背上:“快点!没吃饭吗?误了时辰老子扒了你的皮!”
    那个脚夫脚下一软,连人带粮摔进了泥水里。粮袋破裂,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周围的流民瞬间像疯狗一样扑上去哄抢,场面一片混乱。
    “效率太低,损耗太高。”陆晏冷冷地点评,“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东家,您是想……”胡静水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確定。
    “运河堵了,船过不去,但货能过去。”陆晏转身,指了指身后的大道,“把货卸下来,用车马运过这十里淤积段,到下游水深处再装船。这就是『过载』,也就是物流里的『最后十里路』。”
    “可是……”胡静水迅速拨动著手中的算盘,职业本能让他开始计算风险,“这濼口码头可是『威水帮』的地盘。那帮人我也听说过,坐馆的马三爷是济南府的一霸。咱们要是去抢食,他们能答应?”
    “抢食?”陆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老胡,你还是没转过弯来。威水帮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垄断和暴力,他们把持著码头,想搬多少搬多少,想什么时候搬就什么时候搬。他们是吸血的蚂蟥。”
    “而我们要做的,是降维打击。”
    陆晏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一排整装待发的队伍。
    一百八十名甲组汉子,穿著统一的灰色粗布短褂,虽然还没长出多少肉,但经过几天的队列训练,站姿已经有了几分军人的模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推著的五十辆特製独轮车。
    “长缨,让兄弟们准备好。”陆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举人蓝衫,那是他今天谈判的筹码,“我们去会会那位焦头烂额的漕运官。”
    ……
    码头官厅前,济南府漕运经歷司的大使王贵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身上那件绿色的九品官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面前那艘装满军粮的船已经在码头停了两天,按照兵部的堪合,明天若是还没过德州,他这个乌纱帽也就別想要了。
    “废物!都是废物!”王贵把茶碗摔得粉碎,指著几个跪在地上的牙行把头破口大骂,“本官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今天必须把这三百石粮食卸完运走!不然本官砍了你们!”
    “大人,冤枉啊!”一个满脸横肉的把头苦著脸,“不是小的们不卖力,实在是人手不够啊!这船吃水太深,靠人扛,没个三天根本卸不完。再说前面路也被堵了,车也过不去啊!”
    “滚!都给我滚!”王贵气得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王大人若是信得过,这三百石粮食,学生一个时辰內就能帮您运完。”
    王贵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年轻书生负手而来,身后跟著一个帐房和一个彪形大汉。书生头戴方巾,气度沉稳,一看就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你是何人?”王贵下意识地收敛了怒气。
    “滋阳陆晏,添为乙未科举人。”陆晏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听到“举人”二字,王贵的腰瞬间弯了下去。在大明,九品官在举人面前,也就是个高级点的奴才。
    “原来是陆孝廉!失敬失敬!”王贵连忙让座,眼中却带著怀疑,“孝廉公刚才说……一个时辰?”
    “不错。”陆晏没有坐,而是走到河边,指著那艘粮船,“不仅能卸完,还能帮大人运过十里舖淤积段,直接送上接驳船。”
    “这……这怎么可能?”王贵瞪大了眼,“那帮苦力一百人干了一天还没卸完两成!”
    “因为他们用的是肩膀,我用的是脑子。”陆晏笑了笑,竖起两根手指,“王大人,我不谈虚的。官府给脚行的价钱是一石三十文吧?我只要二十文。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王贵心中一动。二十文?这一进一出,每石就能落十文的好处,三百石就是三两银子!而且关键是快啊!
    “以后凡是经过这濼口码头的急件、军粮,只要大人能做主的,优先包给我『陆记车马行』。”陆晏盯著王贵的眼睛,“並且,我要一张能在运河沿岸畅通无阻的关引。”
    王贵犹豫了片刻。关引好办,但这“陆记”真的有这本事?
    “陆孝廉,军粮可是大事,若是出了差错……”
    “若是超出一个时辰,分文不取,且双倍赔偿。”陆晏斩钉截铁。
    王贵咬了咬牙:“好!若是真能办到,这关引本官亲自给您开!”
    陆晏转身,对著远处的赵长缨挥了挥手。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成了濼口码头上的一场奇观。
    陆记的人没有像苍蝇一样一窝蜂涌上去。他们分工明確:
    第一组二十人,在船上利用简单的滑轮吊杆,將粮袋四个一组吊下;
    第二组二十人,在跳板下接货,直接放在独轮车上,都不落地;
    第三组一百四十人,两人一车,推著那载重四百斤的怪车,在陆晏早就让人铺好的木板路上健步如飞。
    “一二!走!”
    號子声整齐划一,没有谩骂,没有鞭打,只有如同流水线般顺畅的运转。
    胡静水站在一旁,手里掐著沙漏,嘴里念念有词:“一刻钟运走六十石……半个时辰一百二十石……东家,这速度比威水帮快了五倍不止啊!”
    周围的脚夫、把头、商人都看傻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干活方式。那种工业化带来的压迫感,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恐惧——这不仅仅是快,这是在砸他们的饭碗。
    仅仅用了七刻钟。
    三百石军粮全部转运完毕,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十里外的接驳船边。
    王贵看著空空如也的船舱,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良久,他才激动地握住陆晏的手:“神了!真是神了!陆孝廉大才啊!这关引,本官这就开!”
    陆晏微笑著接过那张盖著鲜红大印的文书,递给身后的胡静水。
    “收好了,老胡。”陆晏低声道,“这不仅仅是一张纸,这是咱们的『护身符』,也是在这个乱世里通行的门票。”
    胡静水捧著那张关引,手都在抖。他算了一辈子帐,第一次觉得,原来赚钱还可以这样——不靠坑蒙拐骗,不靠做假帐,而是靠让人无法拒绝的效率。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时,人群中射来几道阴冷的目光。
    那是几个穿著黑绸短打、露著护心毛的汉子。领头的那个正是威水帮的一个小头目,此刻正摸著腰间的铁尺,眼神如同盯著猎物的毒蛇。
    陆晏感觉到了那股杀意,但他没有回头。
    既然进了这修罗场,就没想过能干乾净净地走出去。
    “长缨,”他轻声唤道,“让兄弟们晚上精神点。有些狗,闻著肉味就要来了。”
    赵长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哥,我的刀早就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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